孟青从广场上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没有打开。
她走得很慢,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纸条展开。
“子时三刻,城南枯井旁,听墙根,知真相。令姐之疾,非天灾,乃人祸。若欲救,莫声张,循迹往。”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和之前那两张一样。
金老板看了第一张,回去捉了奸。
陈掌柜看了第二张,回去挖出了儿子的骨头。
第三张落在她手里,写的是姐姐的病不是病,是被人害的,让她半夜去城南枯井偷听。
她应该信的。
前两张都应验了,没道理第三张是假的。
可她不敢信。不是不信那个道士,是不敢信姐姐是被人害的。
姐姐孟雪,孟家年轻一代天赋最高的术士,性格温和,从不与人结仇。
谁要害她?
为什么要害她?
怎么害的?
她想不出来。
她拿着纸条,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对面墙上,亮晃晃的。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走。
她走回了孟府。
门开着,门房老头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孟青,又闭上了。
二小姐,他又不眼瞎,这都认不出来,肯定不会拦。
孟青从前门进去,穿过院子,走到前厅。
前厅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二叔孟远,另一个是个陌生人,五十来岁,穿着灰蓝色道袍,头发花白,挽着一个发髻,背上背着一个药箱。
药箱是竹编的,漆着黑漆,边角磨得发亮。
两人正要往里走。
“二叔。”孟青叫了一声。
孟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青儿,你回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温和。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药王谷的孙医师。我专程托人请来的,刚到。”
孟青愣了一下。
药王谷,她听过。
那是十万大山的一个医道宗门,以医术和丹道闻名,里面的人不是术士,却受到很多人的尊重。
他们不看风水,不画符,不下咒,只看病。
一药治一病,从不失手。
谁没有个得病的时候呢?
姐姐病了三个月,城里城外的医师请了不少,可药王谷的人,还是头一回。
“孙医师,辛苦您了。”孟青行了一礼。
孙医师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不大,可很亮,上下打量了孟青一眼,便是移开了。
孟远走在前面,引着孙医师穿过前厅,往后院走。
孟青跟在后面,袖子里那张纸条硌着她的手臂,硬硬的,像一根刺。
她把手伸进袖子,把纸条往角落里推了推,不让它碰到皮肤。
后院,孟雪的房间里,孟渊正坐在床边,细细的照料着,眼神中是止不住的担忧。
自从三个月前,孟雪从外面回来,就是这样了,无论他使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唤醒,他的内心也是越来越着急。
“大哥,孙医师到了。”
孟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穿灰蓝色道袍的老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时的亮。
他走过去,朝孙医师拱了拱手。
“孙医师,劳您大驾,不胜感激。”
孙医师还了一礼,没有多说,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把药箱放在脚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腕枕,放在孟雪的手腕下面。
腕枕是青布缝的,鼓鼓囊囊的,塞着棉花。
他把手指搭上去,闭着眼。
屋子里安静了。
孟渊站在床尾,双手垂着,一动不动。
孟远站在窗边,负着手,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孟青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看着孙医师的手指。
那三根手指搭在姐姐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像三片落叶。
孙医师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开,又皱了一下。
他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很久。
他收回手,把腕枕收进药箱,站起来。
孟渊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孙医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孟姑娘的病,老夫看不出来。”
孟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孟远从窗边走过来,眉头皱着。
“孙医师,您再仔细看看。药王谷的医术,可是十分有名,怎么会看不出来?”
孙医师摇了摇头。
“不是老夫不尽力,是令嫒的症状,老夫从未见过。她的脉象很弱,但不是病弱,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顿了顿,“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老夫无能为力。”
孟渊的手垂下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女儿紧闭的眼睛,看着女儿微微发青的嘴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
他的心里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孟远叹了口气。
“大哥,你也别太灰心。药王谷的医师不行,我们再请别处的。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孟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孟雪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凉得像冰,他也凉,可他的掌心里有一点热,是攥了太久攥出来的。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像是怕它跑了。
孙医师背起药箱,朝孟渊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孟远跟了出去,送他。
脚步声渐渐远了。
孟青还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背佝偻着,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纸条。
纸条还在,边角硌着她的手指,硬硬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药王谷的医师都治不了,城里的术士都治不了,谁都治不了。
只有这张纸条,这个来路不明的道士,说姐姐是被人害的,说城南枯井旁有真相。
她不知道该信谁,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把纸条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子时三刻,城南枯井。
还有几个时辰。
她等得起。
至于要不要和父亲说。
孟青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发现他的面色相当憔悴,还是算了。
此事等他打探清楚了在说也不迟,父亲这种情况,若是给了希望,却最后又破灭了。
恐怕会更加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