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这次更轻,可孟青认得。
她听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是二叔。
孟远走进院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披斗篷,也没有遮掩。
他的脸被月光照着,白白的,没有表情。
他走到黑衣人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法坛,看了几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黑衣人。
“这是孟雪的头发。上次那根快用完了,这是新的。”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喜怒。
黑衣人接过布包,打开,取出一根头发,用红线系好,和之前那根并排捏在手里。
他闭上眼,又开始念。
这次念得比刚才快,声音也比刚才大,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
铜铃在他手里摇着,“叮叮叮”,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密。
陶碗里的粉末开始冒烟,不是被点燃的,是自己冒的,青白色的,和香烟混在一起,凝成一股细细的线,往天上飘。
孟青蹲在井栏后面,手攥着井沿的石砖,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可她不敢出声。
她看着二叔站在黑衣人旁边,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看着他递出那根头发,看着他接过那个布包,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她想起小时候二叔抱过她,把她举过头顶,转圈。
她笑得咯咯的,他也笑。
她想起二叔给她带过糖葫芦,从外地回来,总是给她和姐姐带吃的。
她想起二叔教过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很慢。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姐姐躺在床上三个月,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
她只知道,二叔每隔几天就来探望,皱着眉,叹着气,说“小雪会好起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都是假的。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可她不能动。
法坛还在,仪式还在继续。
她现在冲出去,救不了姐姐,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忍了。
黑衣人的念咒声越来越急,铜铃摇得越来越密,陶碗里的烟越来越浓。
那两根头发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仪式持续了很久。
久到孟青的腿蹲麻了,久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咬着舌尖,疼了一下,清醒了。
念咒声停了。
黑衣人睁开眼,把铜铃放下,把陶碗里的烟吹散,把那两根头发用一个黄纸包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着孟远。
“好了。这次加的咒,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需要再补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两个月够了。”孟远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平平的。
“灵源试炼两个月后开始。到时候孟雪还躺着,孟家的名额,自然落到我家头上。”
黑衣人没有接话。
他蹲下去,把香拔了,把铜铃收起来,把陶碗包好,把地上那些痕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孟远站在旁边,负着手,看着他把东西收好。
等黑衣人站起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打银票,递过去。
黑衣人接过,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孟远也走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有心事。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把地上那些残留的烟灰吹散了。
孟青蹲在井栏后面,没有动。
她在等,等他们走远,等他们不会再回来。
等了半个时辰。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枯井上,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很白,不是怕,是冷。
手还在抖,不是恨,是累。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井沿,等那阵麻过去。
孟青从枯井边站起来,腿还是麻的,她顾不上,掐了一个印,嘴里念了几句。
脚下涌出几道水流,细细的,亮亮的,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托住她的脚底,把她整个人往上抬了半寸。
她往前迈了一步,水流推着她,快得像风。
巷子两边的墙往后倒,灯影拉成一条条黄线。
她跑了很久,跑到内城,跑到孟府后门,水流才散了,她的脚落了地,鞋底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没有低头看。
后门开着,门房老头还在打盹,呼噜一声接一声。
她跨进去,穿过厨房,穿过院子,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留下一个个水印。
前厅的灯还亮着。
孟渊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孟青站在门口,衣裳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脸很白,嘴唇发紫。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爹,二叔。城南枯井。下咒。姐姐的头发。”孟青的声音很急,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可孟渊听清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马上问,走过去,把门关上,拉着孟青坐下。
孟青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把袖子里的纸条抽出来,放在桌上。
把从广场买纸条、到桃花庙遇算命先生、到子时去枯井偷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一篇背了很久的文章。
孟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
纸条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你怎么会想到去那里?”他问。
孟青愣了一下。
“纸条上写的。子时三刻,城南枯井旁,听墙根,知真相。”
“我不是问这个。”孟渊看着她。
“我是问你,你为什么会去买那张纸条?广场上那么多人,那么多看热闹的,金老板买了,陈掌柜买了,别人都没买。你为什么买?”
孟青想了想。
“因为姐姐的病。医师看不好,术士看不好,药王谷的人也看不好。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张纸条是最后一张了。前面两张都应验了,我想……万一呢。”
孟渊点了点头,把纸条推回去。“收好。”
孟青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贴着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