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不沸了,杯底还留着几颗没化开的气泡,可它不冒了。
沈清抬起头,看着王焱。“就这点本事?”
王焱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不错嘛,有长进。就是不知道能撑几回合。”
他也并起手指,在空气中又画了一个圈。
这次圈里的火不是热的,是亮的,亮得刺眼。
圈的中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光,白色的光,比太阳还亮。
那光射出来,朝着沈清的眼睛。
沈清没有躲,也没有闭眼。
他抬起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弧。
弧是蓝色的,像一道弯弯的月牙,挡在他和王焱之间。
白光落在蓝弧上,被挡住了。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白光散了,蓝弧也散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不说话。
桌上的茶壶还在冒热气,桂花糕塌了一角,绿豆酥的皮泡软了,黏在碟子上。
楼上的空气变得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雪站起来。
她不是站起来劝架的,是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的。
她的身体挡住了沈清的视线,也挡住了王焱的视线。
她看着王焱,看着他那张张扬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笑的眼睛,看着他那件刺眼的大红色长袍。
“王焱,有什么本事,可以在术法比武上见。在这里动手,伤着了谁,对谁都没好处。”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王焱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孟雪?你醒了?我听说你病了,还以为你要死了。”他的语气很轻佻,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孟雪没有生气。
“托你的福,没死。”
她顿了顿,“比武还有几天就开始了。你要是想比,到时候比。现在,请你回去。”
王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孟雪身后的叶清风。
他的目光在叶清风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多看了一眼,又像是没看。
他笑了一下,把手放下,转身走下楼梯。
那几个随从也跟着下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街上的喧哗里。
楼上安静了。
“小雪,你不该挡在我前面。他的火术不稳定,万一伤了你……”沈清有些担心的问道。
“他没有那个胆子。”
孟雪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桂花糕,看了一眼被烫塌的那一角,掰下来,扔在碟子里,把剩下的那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再说了,他伤了我,我爹饶不了他。”
沈清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摊溅出来的茶汤,茶汤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像是树的年轮。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紧张,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清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刚才王焱来的时候,他光顾着和王焱斗嘴斗法,把这个道长晾在一边。
人家是孟雪带来的客人,他连招呼都没怎么打一声,就让人家看了这么一出闹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叶清风先开口了。
“那位王公子,也是参加比武的?”
沈清点了点头。
“他是王家的次子,火系术法在他们这一辈里第二强。去年灵源洞试炼,他一个人拿了三块许愿石,今年他想拿更多,卯足了劲在练。”
他顿了顿,“他也是我最大的对手。我们两家从爷爷那辈就开始比,比了几十年,谁也不服谁。”
叶清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个挑担的货郎从楼下走过,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比武的事,不急。先把饭吃了。”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道长说得对,先把饭吃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绿豆酥,放进嘴里。
皮不脆了,软了,可味道还在,清甜的,绵软的。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孟雪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还是热的,软软的,甜甜的,入口即化。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
茶也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三个人吃着点心,喝着茶,聊着天。
沈清说了很多比武的事,说了规则,说了场地,说了几个厉害的对手。
他说起术法的时候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是换了个人。
孟雪偶尔插几句,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叶清风话少,可每问一句,都让沈清想半天。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街上的行人少了,酒楼里的客人也少了,掌柜的靠在柜台上打盹,小二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又空着手回去。
沈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道长,今天聊得痛快。比武场上,咱们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信物。道长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拿着它去沈府找我。”叶清风接过玉牌,收进袖子里。“好。”
沈清朝孟雪挥了挥手,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街上的喧哗里。
孟雪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沈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转过头,看着叶清风。
“道长,你觉得他怎么样?”
叶清风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不错。是个可以交的朋友。”
孟雪笑了。
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
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往家里赶。
叶清风放下茶杯,站起来。
“走吧。”孟雪也站起来,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望月楼。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街道、屋顶、行人都吞没了。
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孟雪把衣裳裹紧了一些,加快脚步,跟上了叶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