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焱从望月楼出来,大步走在街上。
他的步子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随从们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不敢出声,不敢靠近,远远地缀着。
他们跟了王焱好几年了,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谁凑上去谁倒霉。
王焱没有回王家。
他不想回去,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
他拐进一条巷子,走进一座小院。
这是王家的别院,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
他来这里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是不想见人的时候。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把门摔上。
随从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敲门。
王焱站在院子里,手按在石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沈清那张脸,想起沈清挡住他火术的那道蓝弧,想起孟雪挡在沈清前面说的那番话。
“有什么本事,可以在术法比武上见。在这里动手,伤着了谁,对谁都没好处。”
他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他怕伤着沈清?
沈清那点本事,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怕的是伤着她,怕的是她父亲找上门来,怕的是两家本来就紧张的关系变得更僵。
他不在乎沈清,可他在乎孟雪。
他松开手,在石桌边坐下。
石桌是凉的,他坐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动。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石桌上,飘在他肩上。
他没有拂,由着它们落。
门被敲响了。
不是院门,是巷口的侧门。
“笃笃笃”,三下,很轻,很小心。
“进来。”王焱的声音不大,可很沉。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走进来,穿着灰色的短褂,低着头,脚步很快。
他是王焱的随从,姓赵,大家都叫他小赵。
他走到王焱面前,弯着腰,不敢抬头。
“二公子,打听到了。”
“说。”
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紧。
“今天和孟家小姐一起吃饭的那个道长,是孟府的贵客。今天才住进去的,住的西院,单独一个小院子。孟府上下对他很客气,连孟老爷都亲自去拜访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听说……那位道长也要参加术士比武。”
王焱的眉头动了一下。“也要参加?”
“是。听说是孟老爷帮他报的名,用的孟家的推荐名额。”
王焱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道士,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坐在沈清对面、一句话都没说的道士。
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孟雪带来的一个闲人,一个蹭饭的穷道士。
没想到他是孟府的贵客,还要参加比武。
他冷笑了一声。
“孟渊是老糊涂了。请一个道士来府里当贵客也就罢了,还让他参加比武?他以为比武是过家家?随便什么人都能上?”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小赵低着头,不敢接话。
王焱站起来,走到枣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小赵。
“还有呢?”
小赵想了想。
“还有,沈清也在查那个道长的底细。不过沈家那边口风紧,没打听到什么。
只知道沈清是孟雪介绍给那个道长的,之前不认识。”
王焱点了点头。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桌上一个茶杯,杯子是空的,他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今年,他们两个,谁都别想进前十。”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他把杯子放下,走出院子。
小赵跟在后面,不敢问“他们两个”是谁。
他知道是谁。一个是沈清,一个是那个道士。
......
术士比武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孟雪就起来了。
她推开窗户,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层淡淡的灰白。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到铜镜前坐下。
铜镜是旧的,边角磨出了铜色,照人模模糊糊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息,拿起梳子,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银簪绾好。
她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短褂,黑色腰带,鹿皮靴子。
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是她父亲给她的,说是防诅咒的,贴身戴着,不能摘。
她摸了摸,还在。
她从房间里出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西院。
西院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叶清风走出来,还是那身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他看见孟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孟雪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出孟府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灯。
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着,嗒嗒嗒的,很轻,可很稳。
孟雪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道长,比武的事,您别太放在心上。能赢最好,不能赢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叶清风没有说话。
孟雪又走了一段,又说:“我听父亲说,天机术士不善于斗法。光是掐算这门术法,就能消耗绝大部分精力,自然没有时间修习其他术法。所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所以,到时候如果打不过,您就认输。别硬撑。比武场上受伤是常有的事,不值得。”
叶清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
孟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不在意。
她想再说几句,又怕说多了惹他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比武的场地在内城东边,一座很大的广场。
广场是用青石铺的,方方正正,比之前那个广场大了十几倍。
四周搭着看台,一层一层的,能坐几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