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域展开,诛伏赐死。”
话音落下的一瞬,周围环境大变。
无忧脚下踩着的不是木板,而是冰冷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石板。
头顶的穹顶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几束惨白的光从不知名的方向射下来,照亮了前方的审判席。
这是一个法庭。
但不是一个正常的法庭。
一个“公正”的化身。它的双眼被粗黑的钱线缝住,像一具被缝了眼皮的死者,但那双眼睛似乎仍在注视着一切。
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性别特征,身上披着破碎的法袍,像从某个被炸毁的法院里爬出来的幽灵。
它的身旁,悬浮着一杆巨大的天平。
天平的左右托盘都是空的,但指针在微微晃动,像在等待被放入什么东西。
日车站在审判者的签名,手里握着那把金色的法槌。
日车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表情管理回归正常,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走程序。
“我的式神,审判者,将会对目标的一项罪状进行指控。目标和日车宽见先后反驳一次。”
“若被判为有罪,则根据罪行的轻重,判处‘没收’或‘死刑’两种处罚。”
无忧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呢?”
日车正在调整自己的心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没收,暂时没收敌方目标的某一能力,优先级为:咒具→术式→咒力→身体能力。”
“死刑,若被告的罪行极为恶劣,如大屠杀等,则宣告最重刑:附加‘没收’的‘死刑’。”
无忧耸了耸肩。
“那我的案件是什么呢?我也很好奇。”
日车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面向审判者,声音低沉。
“审判者,开始吧。”
审判者开口了,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碎石摩擦一样的低鸣。
“伏黑无忧,涉嫌于2007年9月23日,屠杀野田村一百一十二名村民,并纵火后离开,犯下重大杀人罪行。”
日车的表情已经彻底失控了,不是那种惊恐的失控,是一种信息过载后的震惊。
他“看到”了无忧的过往,那些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每一帧都让他脊背发凉。
那个男人,杀过的人比他在法庭上见过的被告还多。
但那些杀戮的动机,却让日车无法简单地用“对”或“错”来评判。
无忧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着日车那张便秘一样的脸,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像在看一出免费的默剧。
日车深呼一口,平息心中的情绪,看向无忧,补充道。
“审判者对领域内的人了如指掌。”
“不过你别担心,那些资讯并不会传达给我,我们只通过主张进行判决。”
他手中凭空出现一封未拆封的、泛黄的信封。
“除了这个‘证据’以外,这是审判者提出的本案相关证据。”
“这个证据不一定能证明你的嫌疑,而且我不打算告诉你内容。”
“在这个前提下,你必须陈述自己的主张,洗清嫌疑,想办法说服审判者判你‘无罪’。”
无忧歪了歪头:“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如实说就好了。”
目光直视审判者那双被缝住的眼睛,嘴角缓缓咧开。
“没错,就是我干的。”
空气凝固了。
审判者那双被缝住的眼睛猛地睁开,不是“睁开”,是缝线被从内部崩断,线头在空中飞散,眼眶里涌出两道暗红色的血泪,顺着灰白色的脸颊往下淌。
“有罪!”
“没收!”
“死刑!”
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法庭里回荡,震得天平疯狂摇晃,托盘里的光点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四散飞溅。
日车手中的法槌瞬间变形,金色的光芒扭曲、拉长、凝固,化作一柄处刑人之剑。
领域消散。
法庭像碎掉的镜子一样剥落,露出剧场原本的天花板和座椅。
无忧低头看着那把剑,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这玩意儿,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诶。”
日车握着剑柄,心中情绪复杂无比。
“被判处死刑的对象,一旦碰到这把剑,便会立即死亡。”
“必须碰到本体,若只是碰到分离的断肢之类的身体组织,则无效。”
无忧砸吧了一下嘴,像在品一道味道奇怪的菜。
“有意思,所以你打算用这个来砍我?”
日车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眼眶泛红,手里的剑在发抖。
“伏黑无忧!我很清楚,在这之前我就知道了。”
“‘证据’里面的内容,那些村民罪不至死啊!”
无忧冷笑了一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在我这里,他们就该死。”
日车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手在发抖,剑刃也在发抖。
最终,他垂下了手臂,处刑人之剑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
日车低着头,声音沙哑。
“难怪……在这之前,你一直对我说这世界、这社会是多么残酷黑暗。”
“原来你一直在黑暗中。”
无忧见他识趣地解除了术式,语气也软了几分。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充满未知的未来。”
“我是一个成熟的人,我做错事情的时候会道歉、会认错。”
“但野田村的事情,我没有错。”
日车抿着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
“你有认为自己做错过的事情吗?”
无忧抬起头,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从来都没做错过。”
日车傻眼了,这是一个怎样的人?杀了那么多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错?他到底是圣人还是疯子?
“你跟我的一个学生很像,却又不一样。”无忧的声音把他从混乱中拉回来,“他比你更傻得彻底。”
日车呵呵干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笑意。
“是吗?如果可以,真想见见他呢。”
他低下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无忧,我是不是,既软弱又丑陋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空旷的剧场里炸开。
日车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浮现出五道红印,他愣在原地,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无忧收回手。
“你可是十二天内自学达到一级咒术师实力、并且掌握领域的咒术本科天才。”
“你的三观很正,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自甘堕落。”
他转身,在舞台边缘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那学生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待会儿你也审判他看看,这世界从来不缺乏善良之人,你还有同道中人。”
“坚守你的本心。”
日车捂着脸走过去,在无忧旁边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对你进行处刑吗?”
无忧呵呵笑了。
“那还用说?你打不过我。”
日车转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的生物。
“是啊……根本打不过。”
“我以前竟然还担心你的生命安全,真是好搞笑啊。”
无忧从影面里摸出两瓶冰可乐,递给日车一瓶。
“我不觉得搞笑。”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哈”声。
“我觉得你很帅气。”
日车握着那瓶冰可乐,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低着头,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晃荡,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帅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