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就是黄金荣的胸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颗子弹飞过去,大约需要百分之一秒。
黄金荣没有动。
他的六个保镖也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张学城开枪杀那两个人的速度和决断已经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一件事:这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人,不介意多杀几个。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血从破碎的头颅里往外涌,在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了两条长长的红印。
高个子的那颗眼珠子还在地缝里,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周璇靠在吧台上,浑身上下抖得停不下来。
她的旗袍前襟上溅到了血。
一小团,红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顶,喉咙里涌出了一股酸水——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学城的枪口没有移开。
对着黄金荣,稳的。
一滴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滚到了下巴上,掉到了短褂的领口里。
就这一滴。
再没有第二滴。
“黄金荣。”
他叫了一声。
这是今晚张学城第一次连名带姓叫黄金荣。
“你说松松皮子?”
黄金荣的眼珠子往下转了转——看了看地上那两具没了脑袋的尸体——又转了回来,对上了张学城的目光。
“这就是松皮子的代价。”
张学城的声音平得出奇。
平得不像一个刚杀了两个人的人。
“你要是再来两个人——”他拍了拍毛瑟的弹匣,“这里面还有六颗。”
黄金荣没还口。
不是说不出话。
是在衡量。
他活到这个岁数,经手过的人命多了去了——苏州河里沉过的、乱葬岗上埋过的、码头上直接捅了扔进麻袋的——他的手不干净,也从没打算干净。
但那些人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他想杀的时候杀的。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别人当着他的面杀。
杀的是他的人。
杀完还拿枪指着他。
这种事——上海滩三十年没发生过。
黄金荣的右手垂在腰间,离勃朗宁不到两寸。
他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能拔出来——但拔出来之后呢?
对面那个年轻人的枪已经在手里了,枪口对着他的胸口,手指在扳机上搭着。
这个姿势下,黄金荣拔枪的速度无论如何快不过一颗已经上膛的子弹。
他放弃了拔枪的念头。
但他没打算认栽。
“好。”
黄金荣把这个字挤出齿缝。
他的嘴角往两边咧了一下——不是笑,是咬肌收缩带动的。
“好,有种。当着我的面杀人,还拿枪指我——你以为你靠着刘奎就能在法租界横着走?”
他的声音抬高了三分。
不是对着张学城喊——是喊给大厅里的人听的,喊给他那五十多个愣在原地的青帮弟子听的。
黄金荣当了三十年老大,太清楚场面的维持需要声音。
他的人在看着,他不能弱。
“老周!”
老周在后面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紧了一截。
“打电话。”
黄金荣指了指大厅角落那台手摇电话机,“叫刘奎,让他来百乐门。就说他手底下的人在我的地盘上杀了我的人。让他自己来收拾。”
这句话扔出去以后,黄金荣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自然——不是逃跑的那种退,是拉开距离的退。
他得给自己留出空间,也得给对方一个台阶。
你不是刘奎的人吗?
那好,我不跟你废话,我直接找你的主子。
张学城没拦他。
枪口还是对着黄金荣的方向,但他没有开口喝止。
老周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贴着墙根走的,弓着腰,脚步碎得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绕了半个大厅,走到了角落里那台手摇电话的位置。
黄花梨木框架的电话机,黄铜摇柄,听筒挂在叉子上,话筒底座上还粘着一枚百乐门的圆标——汪石清花了大价钱从英国洋行搞来的,全上海滩这个型号不超过五台。
老周拿起听筒,摇了几下手柄。
“……接法租界巡捕房,署长公馆。”
另一头接线的是租界的电话局。
法租界的线路比公共租界差,信号杂音大,老周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能听到电线里嗡嗡的底噪。
等线的功夫,大厅里的人各怀心思。
黄金荣退到了保镖中间的位置,六个黑衣保镖自动调整了站位,把他半围了起来。
他的手没有离开腰间——虽然决定不拔枪了,但手搁在那个位置,是一种心理上的保险。
张启山依旧踩着刘麻子。
一只脚,纹丝没动。
刘麻子已经不出声了——疼晕了还是吓晕了不好说,总之人软下去了,趴在那滩血水里,只剩下胸腔的起伏说明他还活着。
张学城的枪口从黄金荣身上移开了。
他倒并不是在给面子——而是他需要空出注意力来做另一件事。
他侧过身,看向周璇。
周璇缩在吧台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蹲下去了。
蹲在吧台和墙壁之间的一个窄缝里,膝盖蜷着,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
银色旗袍上沾的那团血迹已经氧化成了暗红色,黏在布料上,怎么也弄不掉。
她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不只是因为方才的枪声和碎裂的脑袋——而是因为“刘奎”这两个字。
黄金荣要叫刘奎来。
刘奎要来百乐门。
周璇的牙齿在打架,上下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的指甲嵌进了自己上臂的肉里,掐出了五个月牙形的白印。
张学城把毛瑟别在了腰后——短褂的下摆遮住了枪柄。
他走到吧台边,蹲了下来。
“起来。”
周璇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
在百乐门唱了三年,她练出了一项不值得骄傲的本事:在任何场面下都不哭。
张学城没有伸手。
他从吧台上抽了一条擦杯子的白棉布,递到了她手边。
“脸上有血。”
周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溅了几滴,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小点。
她接过白棉布,擦了擦。
手在抖,擦得不太干净。
“你不要怕刘奎。”
张学城说。
这话说得轻。
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周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周璇的声调忽然拔高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学城的脸,里面有恐惧,有急切,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有的东西。
“去年冬天,吕班路的小玉——她被刘奎带走了三天——三天——送回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嘴唇在哆嗦。
张学城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等周璇的呼吸慢下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谁也带不走你。”
周璇盯着他的脸。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五官投了一半在暗处。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含歉意,不含安慰,不含同情。
只有一样东西——一种她在百乐门三年从没在任何男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笃定。
不是那种“我会保护你”的承诺——承诺她听得太多了,全是废话。
这种笃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往低处流,今天晚上谁也带不走你。
周璇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白棉布里。
不是擦血——是需要一个东西挡住自己的脸。
因为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白棉布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三年没哭了。
老周的电话接通了。
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机转接了三次,最后接进了署长公馆的线路。
电话那头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
“喂。”
接电话的不是刘奎——是公馆里的下人,一个操着苏北口音的老妈子。
声音困得很,像被人从梦里拽起来的。
“找刘署长。”
老周压着嗓子说,“黄老板的事。急的。”
“刘署长——”电话那头的老妈子迟疑了一下,“署长今晚上有客人在……不方便……”
“什么客人?”
“从南京来的。大人物,排场大得很——署长吩咐过了,今晚谁的电话都不接——”
“告诉他,黄金荣的电话。”
老周的声音沉了一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妈子去通报了。
过了大约一分半钟——老周在这一分半钟里把听筒换了两次手,手心全是汗——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哪位?”
是刘奎。
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官腔——那种在衙门里当差当久了的人特有的腔调。
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像老火慢炖的汤,什么料都放了,就是喝不出味道。
老周赶紧把百乐门的事说了。
言简意赅——谁来了,打了谁,杀了谁,枪还在,人还在,黄老板让您过来一趟。
说到最后一句“您手底下的人在百乐门杀了我们两个弟兄”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三四秒——但这三四秒里,老周能听到刘奎的呼吸声从话筒那头传过来。
呼吸声没什么特别的,不急不缓,很匀。
“什么人?”
刘奎问。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一个穿西装的——西装那个是军人出身——”
“他们说自己是我的人了?”
老周一怔。
“……没说。但黄老板判断——”
“判断什么?”
老周的嘴动了动,话头卡住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刘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出了纰漏被人误会之后、觉得荒唐的笑。
“跟黄老板说,我不认识什么穿短褂的年轻人,也没派人去百乐门闹事。他的人被打了、被杀了,跟我巡捕房没有关系。”
老周:“可是——” “我说了,没关系。”
刘奎的声音冷了一截,“我今晚有正事要办,来不了百乐门。让黄老板自己看着处理。”
电话挂了。
老周拿着听筒,听了两秒忙音,才慢慢放回了叉子上。
他走回黄金荣身边,弯腰凑到耳边,把刘奎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黄金荣的表情变了。
不认识?
不是他的人?
那——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署长的官邸。
一栋两层的西班牙式小洋楼,坐落在贝勒路和麦琪路的拐角上。
铁栏杆围着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树底下停着一辆锃亮的雪佛兰——这辆车是公家配的,刘奎自己还有一辆私车,是辆旧奔驰,摆在后院车库里平时不开。
此刻,小洋楼二楼会客厅的灯亮着。
刘奎放下电话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薄汗。
他拿桌上的棉手巾擦了擦手,把手巾叠好,重新放回桌面。
叠得工工整整,四个角对齐,一丝不苟——他做什么事都是这个毛病,包括整理桌面,包括穿衣服,包括折磨人。
他今年四十三岁,个子不高,五尺四的身板,偏瘦。
脸窄,颧骨高,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不是因为近视,是习惯。
他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一遍再说话,像裁缝量体。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巡捕房制服——这个时间点本该换便装了,但今晚有客人在,他需要制服撑排面。
客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壶龙井和两碟精致的苏式糕点。
客人没碰那些糕点——他只喝了半杯茶,杯子放在茶几边沿上,随时准备放下起身走的样子。
这个客人让刘奎出了一宿的汗。
来客是卢永祥的副官。
卢永祥——浙江督军,手握三省兵权,浙、沪、皖的实际掌控者。
奉军入沪之前,上海是卢永祥的地盘。
奉军入沪之后——卢永祥还在上海,但身份已经从“主人”变成了“钉子”。
卢永祥的副官姓程,叫程世杰。
此人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方脸,浓眉,穿了一身灰色军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十月的上海夜里已经有些凉意,但程世杰的制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一个军人的习惯。
他的军衔是上校。
在卢永祥的嫡系三十一师里,程世杰管的是参谋处。
参谋处是什么部门?
说白了,就是给卢永祥当脑子的。
打仗的调度、驻军的安排、跟各路人马的联络——全从参谋处过。
程世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能坐四年没被换掉,本事可想而知。
今晚他来刘奎这里,不是串门,是交代事情。
“刘署长。”
程世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快,嘴唇碰到水面就收,不品味,只润嗓。
“卢督军的意思,我方才说得清楚了。奉军已经进了上海,张作霖的人从外白渡桥一路推进来——坦克都上了南京路——你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奎站着。
没错,程世杰坐着,刘奎站着。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署长,在一个浙军上校面前,站着。
不是没位子坐——另一张沙发空着。
是不敢坐。
卢永祥的副官来了,谁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