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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谁是大人物

作者:我爱读书啊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20:31:38
第20章 谁是大人物

枪口就是黄金荣的胸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颗子弹飞过去,大约需要百分之一秒。

黄金荣没有动。

他的六个保镖也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张学城开枪杀那两个人的速度和决断已经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一件事:这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人,不介意多杀几个。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血从破碎的头颅里往外涌,在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了两条长长的红印。

高个子的那颗眼珠子还在地缝里,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周璇靠在吧台上,浑身上下抖得停不下来。

她的旗袍前襟上溅到了血。

一小团,红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顶,喉咙里涌出了一股酸水——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学城的枪口没有移开。

对着黄金荣,稳的。

一滴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滚到了下巴上,掉到了短褂的领口里。

就这一滴。

再没有第二滴。

“黄金荣。”

他叫了一声。

这是今晚张学城第一次连名带姓叫黄金荣。

“你说松松皮子?”

黄金荣的眼珠子往下转了转——看了看地上那两具没了脑袋的尸体——又转了回来,对上了张学城的目光。

“这就是松皮子的代价。”

张学城的声音平得出奇。

平得不像一个刚杀了两个人的人。

“你要是再来两个人——”他拍了拍毛瑟的弹匣,“这里面还有六颗。”

黄金荣没还口。

不是说不出话。

是在衡量。

他活到这个岁数,经手过的人命多了去了——苏州河里沉过的、乱葬岗上埋过的、码头上直接捅了扔进麻袋的——他的手不干净,也从没打算干净。

但那些人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他想杀的时候杀的。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别人当着他的面杀。

杀的是他的人。

杀完还拿枪指着他。

这种事——上海滩三十年没发生过。

黄金荣的右手垂在腰间,离勃朗宁不到两寸。

他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能拔出来——但拔出来之后呢?

对面那个年轻人的枪已经在手里了,枪口对着他的胸口,手指在扳机上搭着。

这个姿势下,黄金荣拔枪的速度无论如何快不过一颗已经上膛的子弹。

他放弃了拔枪的念头。

但他没打算认栽。

“好。”

黄金荣把这个字挤出齿缝。

他的嘴角往两边咧了一下——不是笑,是咬肌收缩带动的。

“好,有种。当着我的面杀人,还拿枪指我——你以为你靠着刘奎就能在法租界横着走?”

他的声音抬高了三分。

不是对着张学城喊——是喊给大厅里的人听的,喊给他那五十多个愣在原地的青帮弟子听的。

黄金荣当了三十年老大,太清楚场面的维持需要声音。

他的人在看着,他不能弱。

“老周!”

老周在后面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紧了一截。

“打电话。”

黄金荣指了指大厅角落那台手摇电话机,“叫刘奎,让他来百乐门。就说他手底下的人在我的地盘上杀了我的人。让他自己来收拾。”

这句话扔出去以后,黄金荣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自然——不是逃跑的那种退,是拉开距离的退。

他得给自己留出空间,也得给对方一个台阶。

你不是刘奎的人吗?

那好,我不跟你废话,我直接找你的主子。

张学城没拦他。

枪口还是对着黄金荣的方向,但他没有开口喝止。

老周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贴着墙根走的,弓着腰,脚步碎得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绕了半个大厅,走到了角落里那台手摇电话的位置。

黄花梨木框架的电话机,黄铜摇柄,听筒挂在叉子上,话筒底座上还粘着一枚百乐门的圆标——汪石清花了大价钱从英国洋行搞来的,全上海滩这个型号不超过五台。

老周拿起听筒,摇了几下手柄。

“……接法租界巡捕房,署长公馆。”

另一头接线的是租界的电话局。

法租界的线路比公共租界差,信号杂音大,老周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能听到电线里嗡嗡的底噪。

等线的功夫,大厅里的人各怀心思。

黄金荣退到了保镖中间的位置,六个黑衣保镖自动调整了站位,把他半围了起来。

他的手没有离开腰间——虽然决定不拔枪了,但手搁在那个位置,是一种心理上的保险。

张启山依旧踩着刘麻子。

一只脚,纹丝没动。

刘麻子已经不出声了——疼晕了还是吓晕了不好说,总之人软下去了,趴在那滩血水里,只剩下胸腔的起伏说明他还活着。

张学城的枪口从黄金荣身上移开了。

他倒并不是在给面子——而是他需要空出注意力来做另一件事。

他侧过身,看向周璇。

周璇缩在吧台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蹲下去了。

蹲在吧台和墙壁之间的一个窄缝里,膝盖蜷着,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

银色旗袍上沾的那团血迹已经氧化成了暗红色,黏在布料上,怎么也弄不掉。

她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不只是因为方才的枪声和碎裂的脑袋——而是因为“刘奎”这两个字。

黄金荣要叫刘奎来。

刘奎要来百乐门。

周璇的牙齿在打架,上下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的指甲嵌进了自己上臂的肉里,掐出了五个月牙形的白印。

张学城把毛瑟别在了腰后——短褂的下摆遮住了枪柄。

他走到吧台边,蹲了下来。

“起来。”

周璇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

在百乐门唱了三年,她练出了一项不值得骄傲的本事:在任何场面下都不哭。

张学城没有伸手。

他从吧台上抽了一条擦杯子的白棉布,递到了她手边。

“脸上有血。”

周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溅了几滴,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小点。

她接过白棉布,擦了擦。

手在抖,擦得不太干净。

“你不要怕刘奎。”

张学城说。

这话说得轻。

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周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周璇的声调忽然拔高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学城的脸,里面有恐惧,有急切,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有的东西。

“去年冬天,吕班路的小玉——她被刘奎带走了三天——三天——送回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嘴唇在哆嗦。

张学城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等周璇的呼吸慢下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谁也带不走你。”

周璇盯着他的脸。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五官投了一半在暗处。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含歉意,不含安慰,不含同情。

只有一样东西——一种她在百乐门三年从没在任何男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笃定。

不是那种“我会保护你”的承诺——承诺她听得太多了,全是废话。

这种笃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往低处流,今天晚上谁也带不走你。

周璇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白棉布里。

不是擦血——是需要一个东西挡住自己的脸。

因为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白棉布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三年没哭了。

老周的电话接通了。

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机转接了三次,最后接进了署长公馆的线路。

电话那头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

“喂。”

接电话的不是刘奎——是公馆里的下人,一个操着苏北口音的老妈子。

声音困得很,像被人从梦里拽起来的。

“找刘署长。”

老周压着嗓子说,“黄老板的事。急的。”

“刘署长——”电话那头的老妈子迟疑了一下,“署长今晚上有客人在……不方便……”

“什么客人?”

“从南京来的。大人物,排场大得很——署长吩咐过了,今晚谁的电话都不接——”

“告诉他,黄金荣的电话。”

老周的声音沉了一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妈子去通报了。

过了大约一分半钟——老周在这一分半钟里把听筒换了两次手,手心全是汗——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哪位?”

是刘奎。

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官腔——那种在衙门里当差当久了的人特有的腔调。

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像老火慢炖的汤,什么料都放了,就是喝不出味道。

老周赶紧把百乐门的事说了。

言简意赅——谁来了,打了谁,杀了谁,枪还在,人还在,黄老板让您过来一趟。

说到最后一句“您手底下的人在百乐门杀了我们两个弟兄”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三四秒——但这三四秒里,老周能听到刘奎的呼吸声从话筒那头传过来。

呼吸声没什么特别的,不急不缓,很匀。

“什么人?”

刘奎问。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一个穿西装的——西装那个是军人出身——”

“他们说自己是我的人了?”

老周一怔。

“……没说。但黄老板判断——”

“判断什么?”

老周的嘴动了动,话头卡住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刘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出了纰漏被人误会之后、觉得荒唐的笑。

“跟黄老板说,我不认识什么穿短褂的年轻人,也没派人去百乐门闹事。他的人被打了、被杀了,跟我巡捕房没有关系。”

老周:“可是——” “我说了,没关系。”

刘奎的声音冷了一截,“我今晚有正事要办,来不了百乐门。让黄老板自己看着处理。”

电话挂了。

老周拿着听筒,听了两秒忙音,才慢慢放回了叉子上。

他走回黄金荣身边,弯腰凑到耳边,把刘奎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黄金荣的表情变了。

不认识?

不是他的人?

那——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署长的官邸。

一栋两层的西班牙式小洋楼,坐落在贝勒路和麦琪路的拐角上。

铁栏杆围着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树底下停着一辆锃亮的雪佛兰——这辆车是公家配的,刘奎自己还有一辆私车,是辆旧奔驰,摆在后院车库里平时不开。

此刻,小洋楼二楼会客厅的灯亮着。

刘奎放下电话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薄汗。

他拿桌上的棉手巾擦了擦手,把手巾叠好,重新放回桌面。

叠得工工整整,四个角对齐,一丝不苟——他做什么事都是这个毛病,包括整理桌面,包括穿衣服,包括折磨人。

他今年四十三岁,个子不高,五尺四的身板,偏瘦。

脸窄,颧骨高,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不是因为近视,是习惯。

他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一遍再说话,像裁缝量体。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巡捕房制服——这个时间点本该换便装了,但今晚有客人在,他需要制服撑排面。

客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壶龙井和两碟精致的苏式糕点。

客人没碰那些糕点——他只喝了半杯茶,杯子放在茶几边沿上,随时准备放下起身走的样子。

这个客人让刘奎出了一宿的汗。

来客是卢永祥的副官。

卢永祥——浙江督军,手握三省兵权,浙、沪、皖的实际掌控者。

奉军入沪之前,上海是卢永祥的地盘。

奉军入沪之后——卢永祥还在上海,但身份已经从“主人”变成了“钉子”。

卢永祥的副官姓程,叫程世杰。

此人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方脸,浓眉,穿了一身灰色军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十月的上海夜里已经有些凉意,但程世杰的制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一个军人的习惯。

他的军衔是上校。

在卢永祥的嫡系三十一师里,程世杰管的是参谋处。

参谋处是什么部门?

说白了,就是给卢永祥当脑子的。

打仗的调度、驻军的安排、跟各路人马的联络——全从参谋处过。

程世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能坐四年没被换掉,本事可想而知。

今晚他来刘奎这里,不是串门,是交代事情。

“刘署长。”

程世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快,嘴唇碰到水面就收,不品味,只润嗓。

“卢督军的意思,我方才说得清楚了。奉军已经进了上海,张作霖的人从外白渡桥一路推进来——坦克都上了南京路——你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奎站着。

没错,程世杰坐着,刘奎站着。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署长,在一个浙军上校面前,站着。

不是没位子坐——另一张沙发空着。

是不敢坐。

卢永祥的副官来了,谁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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