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奎的级别在行政体系里不算低——华人署长是法租界巡捕房里华人能做到的最高职位,管着三百多号华人巡捕,在租界里说话有分量。
但法租界说到底是洋人的地盘,巡捕房的真正话事人是法国总巡。
刘奎这个署长,好听点叫“署长”,难听点就是法国人养的一条看门狗。
看门狗跑到军阀面前,只有摇尾巴的份。
“明白,明白。”
刘奎弯着腰,双手交握在腹前,身体前倾的角度保持在十五度左右——不能太弯,太弯了显得谄媚,让程世杰看不起;也不能太直,太直了像是没把人放在眼里。
十五度,刚好。
“督军的吩咐,我一定照办。”
程世杰把茶杯放下了。
放的位置不在杯垫上——偏了半寸,搁在了茶几的红木桌面上,水渍在桌面上洇出了一个圆印。
刘奎看到了那个水渍。
他没吭声。
“照办不是嘴上说说的。”
程世杰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教小学生认字。
“奉军进上海,这是大局。我们浙军暂时——暂时——退让一步。这一步怎么退、退多远、退到什么程度,上面自有安排。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夹着尾巴做人。”
夹着尾巴做人。
这五个字从程世杰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不带火气,甚至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但落在刘奎的耳朵里,比巴掌还响。
“是。是。您教训得是。”
刘奎的腰又弯了两度。
从十五度变成了十七度。
程世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军帽从茶几上拿起来,戴正了,帽檐左右拨了拨,对着窗户的玻璃照了照。
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停顿。
“最近法租界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报给我。不要自作主张。不要节外生枝。不要——”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落在刘奎脸上,“不要去碰不该碰的人。”
刘奎连连点头。
把程世杰送到门口的时候,刘奎的脊背弯成了一把虾米。
院子里,程世杰的随从牵来了一辆军用摩托——侧面挂着浙军的标识,油漆新刷过,引擎的声音沉闷有力。
程世杰跨上后座,随从发动摩托,一阵轰鸣之后,沿着贝勒路往南去了。
刘奎站在铁栏门口,恭恭敬敬地弯着,直到摩托的尾灯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的腰才直起来。
直起来的时候,“嘎嘣”一声——腰椎响了。
弯得太久,骨头抗议。
刘奎揉了揉后腰,回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电话。
刚才那通电话——黄金荣的人打来的。
什么穿短褂的年轻人?
什么百乐门?
什么杀人?
刘奎皱了皱眉。
他刚才在电话里说“不认识”——这是实话。
他确实不认识。
他手底下的打手名册他心里有数,每一个人叫什么、从哪儿来的、什么本事,他一清二楚。
没有谁是穿短褂去百乐门喝酒的做派。
但有个问题他没来得及想。
黄金荣为什么会把那两个人当成他刘奎的人?
刘奎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面,掸了掸制服上的灰。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窄脸——颧骨高耸,眼睛眯缝着,嘴唇薄得像一条线,整张脸显得刻薄而精明。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
一个军人出身的保镖。
敢在百乐门杀青帮的人。
黄金荣说那个保镖用的是毛瑟手枪。
毛瑟。
刘奎的脑子转了一下。
上海滩用毛瑟的人多了去了——但在百乐门当着五十多号人的面掏出来、顶在人脑袋上、当场杀了两个还面不改色的——这种角色,法租界的范围内,他一个也数不出来。
除非——不是法租界的人。
刘奎的手停在了衣领上。
他的脑子又转了几圈。
今天白天,奉军二十万进上海。
今天晚上,百乐门出了这种事。
他回想了一下电话里黄金荣那边管家的措辞——“穿短褂的年轻人”“穿西装的军人”“毛瑟手枪”“骨头都踢断了”。
年轻人。
军人。
毛瑟。
奉军。
刘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会客厅,把棉手巾又拿起来擦了一遍手。
手心的汗比刚才更多了,擦完一遍还是湿的。
如果那两个人真是奉军的—— 而程世杰刚才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不要去碰不该碰的人。
刘奎把手巾扔回了桌上,扔得没叠,皱巴巴的。
他盯着那团白布看了五六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摇了两下手柄。
“接百乐门。”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对着程世杰时的那种低姿态,也不是日常在巡捕房的那种官腔,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有点像一个正在溺水的人忽然够到了一根要断不断的绳子,拼命抓着,声音却还在努力保持平稳。
“黄金荣?”
电话另一头,大厅角落的手摇电话机响了。
老周接起来。
听了两句,脸色变了又变。
他捂着话筒,快步走到黄金荣身边。
“老板——刘署长回电话了。他说——”
他把嘴凑到黄金荣耳边,声音压到了蚊子叫的程度。
黄金荣听了。
然后他的脸色——那张圆脸盘上的每一块肌肉——在三秒之内经历了一场完整的地震。
刘奎在电话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那两个人不是他的。
第二件:今天白天奉军进了上海。
卢永祥的副官刚从他公馆走——“夹着尾巴做人”——卢永祥的人都在缩脖子了,你黄金荣掂量掂量,百乐门里坐着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黄金荣的手从腰间的勃朗宁上抽了出来。
不是缩回来的——是主动、清楚、明确地抽出来的。
右手从腰间移到了身前,五指展开,亮堂堂地搁在了小腹上。
这个动作在朝着张学城的方向做的。
意思很清楚:我没有在摸枪,我的手离武器很远,你看到了。
大厅里的空气变得很微妙。
黄金荣的六个保镖察觉到了老板的态度转变——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老板的肢体语言他们读得懂。
手亮出来了,就是说“别动手”。
五十多个青帮弟子也看到了。
有几个胆子大的互相对了个眼神——怎么回事?
老板怎么怂了?
刘奎在穿衣镜前面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把制服的每一颗扣子检查了一遍,把皮带扣重新调了一下松紧,把肩章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了。
他的皮鞋是两天前刚擦过的,牛皮面上还有光泽,但他还是弯下腰,用袖口又蹭了蹭鞋尖。
收拾完了,他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
制服笔挺。
肩章端正。
腰间的配枪——一把法国产的MAS手枪——枪套扣着,没解开。
该去。
他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出于义气——刘奎这辈子没有义气。
也不是出于对黄金荣的面子——黄金荣的面子在他眼里值三分,剩下七分是自己的利害。
他要去百乐门,原因只有一条:得亲眼看看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真是奉军的人——那他提前到场,态度摆得恭敬些,日后万一打交道,算是卖了个先手。
如果不是——那就更好办了。
百乐门出了命案,两具青帮的尸体躺在那儿,这案子怎么也得过巡捕房的手。
他刘奎到了现场,黄金荣得承他一个情,那两个闹事的外地人也得看他的脸色。
怎么算都不亏。
但他还想要一样东西。
周璇。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
周璇在百乐门唱了三年,刘奎惦记她也惦记了快两年。
倒不是因为多喜欢——刘奎对女人的兴趣不在“喜欢”这个层面上。
他喜欢的是那种“别人碰不到、我碰得到”
的滋味。
周璇是百乐门的台柱子,全上海的男人都在下面仰着脖子看她唱歌,没几个能摸到裙角。
他刘奎要是能把这个女人弄到手——哪怕只弄一个晚上——那份排面,比请法国总巡吃十顿西餐还管用。
他拿起话筒,重新摇了百乐门的号码。
电话接通。
老周的声音从那头钻出来——紧巴巴的,像被人掐着说话。
“转告黄老板。”
刘奎打断了他,“我亲自去一趟百乐门。”
老周在那头卡了一下:“您说——” “你聋了?我说我去百乐门。十五分钟到。”
刘奎的嗓音往上拔了一截。
这是他的第二个语调——不对上、不对下、专门对着中间那层人用的。
“另外——”他顿了一下,把话头含了半截在嘴里,像含一颗糖,含化了才讲。
“那个叫周璇的小花旦——你让黄老板把人给我留着。今天晚上,我得好好陪她聊聊。”
“聊”。
电话这头,刘奎挂了线。
他走到门口,叫了一声。
走廊里立刻冒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剃了板寸,脖子跟脑袋一样粗,穿着一件黑色对襟短衫,腰间鼓了一块。
“阿贵。叫车。带上老五和小郑。”
阿贵“嗯”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脚步声踏在柚木楼梯上,“咚咚咚”的,沉得像擂鼓。
刘奎最后照了一眼穿衣镜。
镜子里那个人——窄脸,高颧骨,眯缝眼——嘴角往下撇着,不笑的时候看着刻薄,笑起来更刻薄。
他觉得自己挺精神的。
百乐门大厅里,手摇电话机又响了。
老周去接的时候,脚底下绕过了地上那两具尸体。
血已经不怎么淌了,在大理石地面上凝成了两摊暗红色的图案,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一圈更深的褐色。
高个子那颗掉出来的眼珠子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瘪了,粘在地缝里。
老周接完电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一个赌徒摸到了一张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牌。
他小跑回黄金荣身边。
弯腰。
嘴巴凑到耳根子上。
说了。
黄金荣听完,牙齿咬了一下腮帮子里面的肉——这是他高兴时候的小动作,只有跟了十四年的老周才知道。
刘奎要来。
亲自来。
而且要周璇。
黄金荣的脑回路是这样的:刘奎在电话里一开始说“不认识”那两个人——这叫撇清。
当官的都这样,出了事先撇干净,回头再捞。
现在刘奎说要亲自来百乐门——这就对上了。
来收场的。
来把自己手底下闯了祸的人带走的。
至于要周璇——黄金荣不在乎这个。
一个唱戏的丫头片子,刘奎要就给他,顺水人情。
今晚上的场面搅成了这个德行,两个青帮弟子的脑袋开了花,黄金荣需要一个“交代”收场。
刘奎来了,把人领走,再赔几句好话,这笔账勉强能揭过去。
以后怎么算,以后再说。
黄金荣松了。
一松下来,人就活泛了。
那股子被压了半个钟头的气又往上涌——不是冲着张学城,是冲着整个场面。
他黄金荣今晚吃了瘪,在自己几十号弟兄面前吃了瘪。
这口气不出,他睡不着。
张学城那边不能动——刘奎要来收人了,动了反而麻烦。
但周璇——这个女人不一样。
周璇蹲在吧台后面,刚把眼泪擦干。
白棉布上洇着几抹水痕,她叠了两折,攥在手里。
手指头还在发颤,但幅度小了,从抖变成了微微的哆嗦。
黄金荣踱过来了。
他走路的姿态又变了——变回了他黄金荣的样子。
肩膀端着,步子慢,两只手背在身后,马褂的下摆跟着步子一晃一晃。
像散步。
像在逛自家的园子。
周璇听到了脚步声。
她抬头。
黄金荣站在吧台外侧,低着头看她。
那个角度——居高临下的——把他的脸投在了阴影里,只有下巴和嘴唇被灯光照着。
“小周璇。”
他叫了她一声。
语气跟方才骂“骚蹄子”的时候不一样了——温和了三分。
但这三分温和比骂人更让人发毛。
周璇的手攥紧了白棉布。
“黄老板。”
“你知道刘署长今晚要来吧?”
周璇的指节泛——她的指头缩了回去,缩进了掌心里,棉布被捏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团。
她知道。
她刚才听到了老周在电话那头说的话——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灌进了她的耳朵。
黄金荣蹲了下来。
一条腿弓着,一条腿支着,马褂的前襟拖到了地上。
他蹲在周璇面前,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
“小姑娘。”
他的声音放得更软了,软得像棉花糖——但棉花糖里裹着的那根棍子是铁的。
“今天晚上的事,你也看见了。两条人命,我的人。这笔账我得有人还。”
周璇的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声。
“刘署长呢,他要亲自来一趟。来给他手底下这帮狗东西擦屁股。”
黄金荣偏了偏脑袋,朝张学城的方向努了努嘴,“到时候,这两个小赤佬,刘署长会处置。但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周璇的下巴。
没碰到,隔了两寸。
“你今晚上得好好服侍服侍刘署长。也服侍服侍我。”
他的嘴角抻了一下。
“啧啧。长得小模样还真是俊俏。难怪百乐门的票卖得那么好——就冲这张脸,值票价。”
周璇的胃在痉挛。
她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胆汁的味道,酸且苦。
黄金荣站起来了。
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年纪大了,骨头不利索。
他拍了拍马褂上沾的灰,转过身,面朝大厅。
他的步子轻快了。
走回六个保镖中间的时候,还哼了半句小调——是老早年间城隍庙里的弹词,调子不全,走了音。
五十多个青帮弟子看着黄金荣的背影,有几个互相看了看——老板的气色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老板高兴了,他们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张学城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站在吧台这一头,距离周璇三步远。
黄金荣蹲下去跟周璇说话的时候,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
等黄金荣说完。
等他把底牌亮出来。
现在底牌亮了。
刘奎要来。
黄金荣以为张学城和张启山是刘奎的人——这个误会他没纠正。
张学城没有纠正这个误会的打算。
也没有揭穿这个误会的必要。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黄金荣打算对周璇做什么。
知道了。
服侍。
松皮子。
啧啧俊俏。
张学城端起吧台上最后半杯凉咖啡,喝了一口。
真他妈难喝。
贝勒路上,刘奎的雪佛兰跑起来了。
车是公家配的那辆,黑漆壳子,四缸发动机,油门踩到底能到六十码。
刘奎坐后座,阿贵开车,老五坐副驾驶,小郑蹲在后排刘奎旁边——准确地说不是蹲,是把屁股架在了座椅边沿上,两条腿弓着,随时能往外蹿的姿势。
小郑是刘奎手下最好用的打手。
浙江金华人,当过北洋陆军的下士,退伍之后在上海混了两年码头,被刘奎捡来了。
这人有一样本事——近身打架,三十尺之内,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车窗外面是十月的上海夜。
路灯昏黄,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被夜风吹得在马路牙子上转圈。
贝勒路不宽,两边是里弄的门洞和石库门房子的山墙,墙上刷着“三星蚊香”和“福昌烟公司”的广告。
雪佛兰拐出贝勒路,上了霞飞路。
霞飞路就宽了。
法租界的主干道,几乎有公共租界南京路的排场。
两边是洋行、咖啡馆、白俄开的面包铺子、印度人守着的布料店。
大多关了门,铁门板拉下来,锁头挂着。
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半夜一点多了,还在外面走的要么是巡捕,要么是干坏事的。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到了霞飞路和吕班路的交叉口。
阿贵踩了刹车。
“怎么了?”
刘奎皱眉。
阿贵没答话。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口。
刘奎探头往前看——然后他也看到了。
路口被截了。
不是路障截的,是车。
三辆军用卡车横在了吕班路的路面上。
车身上涂着土黄色的迷彩,车厢没有盖篷布,敞着口——里面坐着的是兵。
一排一排的,坐得整整齐齐,步枪直立在两腿之间,刺刀上的光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
奉军。
刘奎的心往嗓子眼蹿了一下。
“靠边停。”
他说。
阿贵把雪佛兰贴着路右侧停了。
熄了火。
车灯灭了。
三辆卡车后面,还跟着别的东西——刘奎探着头,从前挡风玻璃往远处看——看到了一辆装甲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