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庭看着吴佩服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只剩下四个字：姜是老的辣！
他哪里知道，吴佩服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鱼篓里那条还在蹦跶的草鱼，喃喃自语道：“张学城啊张学城，你以为你是在钓鱼，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条鱼，太大了，太扎手了。当心线断了，连你这个钓鱼的人，都被拖下水去！”
就在整个北中国因为一封电报而暗流涌动，各路枭雄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时，风暴的中心——上海，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
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十六铺码头上，脚夫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的货物从船上扛下来。
南京路上，穿着时髦旗袍的太太小姐们，挽着西装革履的先生，进出于各大洋行和百货公司。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繁华，喧嚣，充满了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上海警备司令部里，刚刚卸任的前浙江督军卢永祥，正和几个心腹幕僚，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喝着茶，聊着天。
气氛有些沉闷。
奉军进城已经两天了，虽然对他们这些浙军的旧部秋毫无犯，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都说说吧，这张学城到底想干什么？”
卢永祥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先开了口。
他虽然丢了浙江，但凭借着多年在上海经营的关系，手里还攥着上海的警备司令这个位子，算是浙军残部在上海最后的门面。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幕僚，名叫何丰林，是卢永祥的老搭档，也是青帮里“大”字辈的人物。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督帅，我看这张学城，不他爹那种土匪脾气。他又是阅兵，又是安民，进城之后，军纪严明，对租界也是礼敬有加。我看，他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不想闹大？”
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幕僚冷笑一声，“他都把十几万大军开到咱们家门口了，还叫不想闹大？何老板，您这是太小看这位少帅了。”
这人名叫陈乐山，是卢永祥的首席智囊。
“乐山，那你的意思呢？”
卢永祥抬眼看他。
陈乐山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督帅，依我之见，张学城此来，有两个目的。第一，他要把整个长江以北的势力都整合起来，形成一个统一的北方军事集团，来对抗南方的国民和西边的吴佩服。这叫‘攘外必先安内’。”
卢永祥点了点头：“这个我懂。那第二个目的呢？”
“第二个目的，”
陈乐山压低了声音，“是做给英美洋人看的。他爹张作林，一直被认为是亲日的。现在他当家了，就必须跟日本人划清界限，转而向英美示好。怎么示好？拿下上海，掌控中国的经济命脉，就是最好的投名状！他要告诉英美，他张学城，才是未来中国北方最有实力的代理人。”
卢永祥听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陈乐山分析得很有道理。
“这么说来，他暂时不会动我们？”
卢永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不会。”
陈乐山很肯定地摇了摇头，“督帅，您现在是上海警备司令，手里还有几千兵，更重要的是，您在上海的人脉，尤其是跟青帮的关系，这是他张学城初来乍到，不具备的。他要想稳住上海，就必须要倚重您。所以，他不仅不会动您，反而还会拉拢您。”
何丰林听了，也连连点头：“乐山说得对。督帅，黄金荣、杜月笙他们前两天还托我带话，说不管谁来上海，他们都只认您这个老大哥。只要您一句话，青帮十几万弟子，随时听候调遣。”
听到这话，卢永祥的心里，终于安稳了一些。
他最担心的，就是张学城一来，就拿他开刀。
现在看来，自己手里，还是有几张牌可以打的。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大意。”
卢永祥沉声说道，“这张学城，毕竟年轻，行事难免冲动。咱们还是要处处小心，千万不能给他抓住把柄。”
他想了想，目光转向了桌子末尾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长相富态的中年人。
“联承，”
卢永祥叫了他的名字。
这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百乐门舞厅大老板，顾联承。
他不仅是上海滩的娱乐业大王，也是卢永祥的小舅子，关系非同。
“哎，姐夫，您吩咐。”
顾联承赶紧站了起来。
“你那个百乐门，是上海滩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卢永祥看着他，郑重其事地交代道，“从今天起，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尤其是对那些从北方来的客人，一定要招待好，服务好，千万不能怠慢了！”
“姐夫您放心，我懂。”
顾联承拍着胸脯保证。
“你不懂！”
卢永祥的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我说的，不是的客人！我说的是……张学城！”
顾联承一愣。
卢永祥死死地盯着他：“你想想，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刚打了胜仗，又到了上海这个花花世界，他能干什么去？除了去你们那些舞厅、赌场，还能去哪儿？我告诉你，顾联承，他要是去了你百乐门，你必须把他当成你亲爹一样伺候着！他要什么，你给什么！他看上哪个舞女，你就是绑，也得给我绑到他床上去！”
顾联承被吓得一哆嗦，脑门上见了汗。
“姐夫，这……这么严重？”
“严重？我告诉你，这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卢永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是把他伺候好了，咱们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你要是让他受了半点委屈，出了半点差错，别说你那个破舞厅保不住，我告诉你，他能把我们俩，连同黄金荣、杜月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捆上石头，扔进黄浦江里去喂鱼！”
卢永祥这番话，说得是声色俱厉，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在一个军阀混战，无法无天的时代，一个手握重兵的统治者，要弄死几个平民百姓，甚至是地方士绅，真的就跟捏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顾联承的脸都白了，他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姐夫，我记住了！我记住了！我回去就开会，把百乐门所有人都关照到！从今天起，百乐门不接待任何客人，就等着少帅大驾光临！”
“那倒也不必。”
陈乐山在一旁劝道，“搞得太明显，反而不好。联承老板，你只要吩咐下去，让手下的人眼睛放亮点，别惹是生非就行。真要是少帅去了，低调处理，满足他的一切要求，然后第一时间通知督帅，这才是上策。”
卢永祥点了点头，觉得陈乐山说得有理。
“就按乐山说的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