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城……你想当北方的王,也得问问我冯玉详,答不答应!”
他心里清楚得很,石敬亭去上海,能谈成个屁!
这只是缓兵之计。
他真正要做的,是趁着这段时间,抓紧联系一个人。
一个现在比他更恨张学城的人。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武汉的位置。
“吴子玉啊吴子玉,张小子这巴掌,可是扇在了咱们所有人的脸上。你这口气,能咽得下去吗?”
湖北,武汉。
和太原的阴沉、开封的躁动截然不同,此刻的武汉,长江边上,却是风平浪静。
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戴着一顶斗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悠然自得地钓着鱼。
他身边没有一个卫兵,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的文士,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替他打着一把油纸伞。
这老者,便是曾经威震华夏,号称“常胜将军”,直系军阀的最高统帅,吴佩服。
自从被奉军和国民军联手击败,丢了北京和华北的大片地盘,退守到这长江中游的两湖地区后,吴佩服就迷上了钓鱼。
他整天什么事都不管,就是坐在这长江边上,一钓就是一天。
他手下的那些将领,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天天跑来劝他重整旗鼓,北上复仇。
可吴佩服就一句话:“时机未到,稍安勿躁。”
今天,他的幕僚长杨宇庭,又拿着一份电报,急匆匆地找来了。
“大帅!大帅!”
杨宇庭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
吴佩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动了动手里的鱼竿。
“喊什么喊?鱼都让你给吓跑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杨宇庭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把电报递了过去:“大帅,您快看!张学城发来的电报!”
吴佩服还是没接,只是淡淡地问道:“上面写的什么?是不是又打了什么胜仗,跟老夫炫耀来了?”
“不是!不是炫耀!”
杨宇庭急道,“他……他在邀请您,南下上海,共商国是!”
听到这八个字,吴佩服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动静。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了杨宇庭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共商国是?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跟老夫谈国是?”
杨宇庭被他看得心里一寒,连忙说道:“大帅,他这封电报,不仅发给了咱们,还发给了山西的闫锡山,河南的冯玉详,恐怕……北方所有叫得上号的人物,都收到了。”
“哦?”
吴佩服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这是想干什么?想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看,他比曹操的野心还大!”
杨宇庭愤愤不平地说道,“他这是想当北方的盟主!让咱们所有人都去上海,听他发号施令!大帅,这口气,咱们绝对不能忍啊!”
吴佩服沉默了。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江面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鱼漂。
江风吹过,吹得他花白的胡子微微飘动。
杨宇庭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急得不行。
他知道大帅心里有恨,恨张作林背信弃义,恨冯玉详背后捅刀。
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
“大帅,”
杨宇庭的声音放缓和了一些,“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但是,形势比人强。现在奉军控制了整个北方,兵力是咱们的好几倍。咱们要是跟他硬顶,占不到便宜。依我之见,不如……”
“不如什么?”
吴佩服打断了他的话,“不如也学闫锡山和冯玉详那两个缩头乌龟,派个代表去上海,摇尾乞怜?”
杨宇庭噎了一下,没想到大帅连阎、冯两边的动静都一清二楚。
“大帅明鉴……这……这也是权宜之计啊!”
杨宇庭硬着头皮说道,“咱们可以先派人去探探他的虚实。如果他真是想整合北方力量,一致对外,那咱们跟他合作,也未尝不可。毕竟,咱们共同的敌人,是南方的革命党。”
“哼,一致对外?”
吴佩服冷笑一声,“杨宇庭啊杨宇庭,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他张学城要是真想一致对外,就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他想要的,是整个中国!他这次叫我们去上海,就是要我们向他臣服!谁去了,谁就得交出兵权,当他的看门狗!”
吴佩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杨宇庭的心上。
“那……那大帅您的意思是……不去?”
杨宇庭试探着问。
吴佩服没有直接回答。
他突然手腕一抖,鱼竿猛地向上扬起。
“唰!”
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被他从江里硬生生地拽了上来,在半空中甩着尾巴,溅起一片水花。
吴佩服看着那条在鱼钩上拼命挣扎的鱼,脸上露出了莫测的笑容。
“鱼,上钩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
杨宇庭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大帅,您这是……”
吴佩服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扔进旁边的鱼篓里,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回电。”
他看着滔滔的江水,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告诉张学城,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不去上海凑热闹了。”
“就……就这么回?”
杨宇庭傻眼了。
这不等于直接跟张学城撕破脸了吗?
“对,就这么回。”
吴佩服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再以我的名义,给冯玉详发一封电报。”
“给冯玉详?”
杨宇庭更糊涂了。
“对。”
吴佩服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意,“告诉他,张家小子欺人太甚,老夫咽不下这口气。问他冯焕章,想不想跟我联手,给他张家一点颜色看看!”
杨宇庭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吴佩服的意图!
大帅这不是在赌气,这是在下更大的一盘棋!
他拒绝张学城,就是要做一个靶子,一个所有不服奉军的人的旗帜!
然后,他再主动联络冯玉详,逼着冯玉详做出选择!
冯玉详如果答应跟他联手,那直、国两军联合,实力大增,未必不能跟奉军掰掰手腕。
如果冯玉详不答应,那他就会彻底倒向奉军。
到时候,吴佩服就可以把冯玉详打成“奉贼走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号召天下英雄共讨之!
无论冯玉详怎么选,他吴佩服都立于不败之地!
高!
实在是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