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他妈的也不看看,现在上海滩是谁的天下!
那是奉军!
是张学城!
你跟谁横不好,偏偏要去惹这尊神仙?
你这是不想活了,也别拉着我顾联承一起陪葬啊!
顾联承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希望能看到点什么,听到点什么有用的消息。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百乐门侧面的一个小巷子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那人穿着一身百乐门侍应生的白色制服,脸上全是惊恐,正是舞厅里的一个老伙计,姓王,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
顾联承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顾不上多想,连忙压低了身子,借着人群的掩护,猫着腰,悄悄地朝着那个巷子口摸了过去。
他不敢喊,怕惊动了那些士兵。
他只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祈祷着,希望那个王伙计别走,千万别走!
他现在太需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哪怕是死,也得让他死个明白啊!
好不容易,他绕到了巷子口。
那个王伙计果然还在,正缩在墙角,吓得跟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顾联承猛地窜了出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叫!是我!”
王伙计被吓得魂都快飞了,睁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顾联承,使劲地挣扎着。
“是我!顾老板!”
顾联承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吼道。
王伙伙计看清了来人,这才停止了挣扎,但身体还是抖得跟筛糠一样。
顾联承松开了手,把他拖进了更深的巷子里,急切地问道:“里面!里面到底怎么了?快说!”
王伙计喘着粗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结结巴巴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老板……死……死人了……开……开枪了……”
顾联承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揪住王伙计的衣领,眼睛都红了:“谁干的?是谁跟谁?是不是……是不是跟一个从北方来的年轻人有关系?”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听到那个“是”字。
王伙计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不……不是……是……是两个外乡人……”
顾联承听到“不是”,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听到“两个外乡人”,那口气又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他姐夫怎么说的?
张学城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身边肯定会带着随从护卫。
一个年轻人,带着随从。
这不就是……
两个外乡人吗?
顾联承只觉得天旋地转,巷子里的黑暗,仿佛一下子要把他吞噬进去。
天巷子里又黑又窄,还散发着一股子垃圾腐烂的馊味儿。
顾联承却一点都闻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失灵了,脑子里只剩下王伙计那句结结巴巴的话。
“是……是两个外乡人……”
两个外乡人!
这五个字,就像五把大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一把将王伙计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个外乡人,长什么样?是不是……是不是一个很年轻,看起来像个学生,另一个跟个保镖似的?”
顾联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问完整。
王伙计被他吓破了胆,靠着墙壁,两条腿直打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是啊……老板,您……您怎么知道?”
他惊恐地看着顾联承,“一个穿着短褂,年纪不大,另一个穿着西装,像个跟班……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惹的事!”
“轰!”
顾联承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炸弹。
完了!
全对上了!
姐夫的警告,外面的坦克,伙计的描述……
所有的一切,都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让他魂飞魄散的画面!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活阎王,张学城!
他真的来自己的百乐门了!
而且,真的出事了!
“他们……他们惹了谁?”
顾联承的嘴唇都在哆嗦,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了那个最坏的答案。
“惹……惹了黄老板!”
王伙计带着哭腔说道,“还有……还有巡捕房的刘署长!”
黄金荣!
刘奎!
顾联承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我的老天爷啊!
你们两个是嫌命长吗?
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惹这尊煞神!
黄金荣是个什么德性,顾联承心里清楚得很。
仗着自己是青帮大佬,在法租界横着走,眼睛长在头顶上,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刘奎呢?
那就是一条闻着味儿就往上凑的狗!
仗着自己是法租界的华人署长,到处敲诈勒索,欺软怕硬。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碰上一个他们以为是“外乡小赤佬”的微服私访的“皇帝”,那能发生什么好事?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肯定是黄金荣摆他大佬的架子,刘奎在旁边当他的哈巴狗,结果一脚踢在了钢板上!
不,是踢在了满是尖刺的狼牙棒上!
“怎么惹的?快说!”
顾联承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又尖又细。
“我……我也没看太清楚……”
王伙计吓得快尿了,“我当时在吧台后面,就听见大厅里吵起来了。好像是……是黄老板的干儿子刘麻子,看上了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身边的舞女,想过去搭讪,结果被人家给撅了回来。”
舞女?
顾联承心里一动,想起来了,是那个新来的,叫周璇的,唱歌很好听,长得也确实水灵。
“然后呢?”
“然后刘麻子就叫人了,把那两个人给围了。黄老板也在,就过去给刘麻子撑腰,说那两个是不懂规矩的外地人,要好好教训教训。刘署长……刘署长也在旁边帮腔……”
王伙计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结果……结果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怕!黄老板的人要动手,被他身边那个穿西装的一下子就全给打趴下了!然后……然后他就从那个西装男身上,掏出了一把枪!”
“枪!”
顾联承的心脏又是一阵猛抽。
“对!一把黑色的手枪!他……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枪就把刘麻子给……给打死了!”
死了!
刘麻子死了!
黄金荣的干儿子,就这么被打死了!
顾联承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已经不是捅破天了,这是把天给炸了!
“后来呢?刘署长呢?”
“刘署长一看死了人,就拔枪要抓人。结果……结果那个年轻人,反手就把枪对准了刘署长!刘署长吓得腿都软了,他手下那几个保镖,也全都被那个穿西装的给收拾了,根本不敢动!”
王伙计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当时大厅里所有人都吓傻了。黄老板的脸都绿了,他的人也都不敢上。就这么僵着……然后……然后黄老板就说,他要叫人……”
“叫人?”
顾联承心里升起一丝荒诞的希望,“他叫了谁?”
“不知道啊!反正他说完没多久,外面……外面就响起了坦克的动静!然后这些当兵的就冲进来了!把所有人都给围住了!”
王伙计说到这里,一脸的后怕,“我当时看情况不对,就趁乱从后门溜了出来……老板,你说,黄老板也太牛了吧?他……他连奉军都能叫来?”
“牛?”
顾联承听到这个字,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牛个屁!
他现在终于明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黄金荣这个蠢货!
他以为自己叫来了救兵,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吧?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救兵”,根本就不是他叫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