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的老板顾联承,气急败坏。
黄金荣和刘奎,这两个自作聪明的白痴,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他们还以为是自己请来了天兵天将,在给他们撑腰!
他们甚至可能还在那位真神仙面前,耀武扬威,商业互吹!
顾联承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里冒出来,手脚冰凉,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完了。
黄金荣完了。
刘奎完了。
他顾联承,他的百乐门,全他妈完了!
那位少帅,在他的地盘上,被他的人羞辱,被法租界的署长用枪指着,现在还看着这两个蠢货在他面前演猴戏……
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做?
顾联承不敢想。
他只知道,那位少帅现在心里的火,恐怕足以把整个黄浦江的水都给烧开!
“老板?老板?您怎么了?”
王伙计看着顾联承惨无人色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联承没有回答他。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看着巷子口透进来的、那被军队和坦克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灯光,眼神里一片死灰。
他现在该怎么办?
冲进去,跪在那位少帅面前,磕头求饶?
说这一切都是误会,都跟他顾联承没关系?
有用吗?
舞厅是他的,惹事的舞女是他的,看场子的人也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现在冲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进去?
就这么躲着?
等事情了了?
可事情怎么了?
那位少帅一怒之下,下令炮轰百乐门怎么办?
一把火把这里烧成白地怎么办?
此时。
百乐门内。
黄金荣的脸色很难看。
两个乡巴佬,竟然敢不给他面子!
这简直是茅房里点灯——找死!
他黄金荣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从一个法租排的裱画匠,混到今天这个地位,靠的是什么?
就是“规矩”和“面子”。
今天,要是让这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了他的干儿子,还安然无恙地走出百乐门,那他黄金荣以后还怎么在上海滩立足?
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所以,他站了出来。
他以为,只要他黄金荣这三个字一亮出来,对方就得跪地求饶。
可他想错了。
那个坐着的年轻人,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他黄金荣是个透明人。
这让黄金荣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刘署长,”
黄金荣看都没看那两个年轻人,而是扭头对身边的刘奎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教和施压,“看来,现在这上海滩的治安,是不太行了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到我们法租界来撒野了。”
刘奎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黄金荣的意思。
这是嫌自己办事不力,要自己出头,把这事儿给平了。
他心里其实也窝着火。
他堂堂法租界华人总探长,给黄金荣的干儿子撑场子,居然还有人敢不给面子?
“黄老板说的是。”
刘奎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了张学城身上,下巴抬得老高,“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现在跟谁说话吗?我劝你,识相的,现在就跪下,给黄老板磕个头,再自断一条胳,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又有节奏的轰鸣声。
“轰隆隆……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有千军万马正在朝着百乐门的方向奔涌而来。
整个舞厅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水晶吊灯上的流苏,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黄金荣和刘奎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和疑惑。
但很快,这丝惊讶就变成了了然和得意。
黄金荣心里想的是:这个刘奎,可以啊!
不声不响的,居然把军队都给叫来了!
看来,他跟法国人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铁!
有军队撑腰,看今天这两个小子还怎么横!
而刘奎心里想的却是:黄老板不愧是黄老板!
这手笔,真是太大了!
我才刚说要动手,他后手就把军队给调来了!
这是怕我镇不住场子,特意给我加的码啊!
看来,黄老板是铁了心要把这两个外地人往死里整了!
两个人,都以为这些天兵神将,是对方叫来给自己撑腰的。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都变得热络和融洽起来。
刘奎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的腰杆更直了。
他往前一步,指着张学城的鼻子,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得意洋洋地说道:“小子,看到了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马上,跪下!”
黄金荣也捋了捋自己的长衫,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在上海滩,光有气盛,是不够的。你得懂规矩。今天,我就让刘署长,还有这些兵大哥,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都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一定高大无比。
他们都在等着看那个年轻人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的狼狈样子。
然而,张学城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
杀意。
黄金荣和刘奎,这两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大人物,还在那里一唱一和,等着看对面那个年轻人的笑话。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当他们说完那番话后,周围那些端着枪的奉军士兵,眼神都变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冰冷,不带感情。
张学城身后的郭松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心里在想,这两个蠢货,死到临头了,还在那演戏。
少帅已经很久没有动过这么大的火气了。
上一次,还是在东北,有个不开眼的东瀛浪人,喝醉了酒,当街调戏中国妇女,被少帅撞见了。
结果,那个浪人连同他身后的整个东瀛领事馆,都被少帅带兵给围了,机关枪响了三天,最后还是东瀛领事带着人去大帅府赔礼道歉。
今天,这两个人的下场,恐怕比那个东瀛浪人还要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周璇。
她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手包,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但还是鼓起了勇气,走到了舞池中央。
她先是朝着黄金荣和刘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黄老板,刘署长,”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他们是外地人,不懂上海的规矩,不是有心要冒犯您的。”
黄金荣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自己今晚本来想“捧”一下的小歌女,没有说话。
刘奎则是一脸的不耐烦。
周璇见他们不为所动,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打开了手里的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
那是一千块大洋。
是她这几年辛辛苦苦唱歌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她把钱高高地举过头顶,声音里充满了哀求:“黄老板,刘署长,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求求你们,就当给我个面子,让这位先生给您赔个不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好不好?”
她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在她的世界里,一千块大洋,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然而,她错了。
她根本不明白,对于黄金荣和刘奎这样的人来说,他们今天争的,根本就不是钱。
是面子。
是权威。
刘奎看着周璇手里的那沓钱,就像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一千块?浪蹄子,你打发叫花子呢?”
刘奎歪着脑袋,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周璇,“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面子?一个卖唱的婊子,也敢在这里跟我谈面子?”
周璇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对方会说出如此侮辱人的话。
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
“还有你,”
刘奎的目光,又转向了从始至终都稳坐泰山的张学城,“你个缩头乌龟!就只会躲在女人后面吗?有种的,自己站出来!”
张学城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奎,眼神越来越冷。
刘奎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一想到自己身后站着黄金荣,旁边还围着这么多“自己人”的兵,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觉得,是时候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了。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羞辱他!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了周璇身上。
这个小歌女,长得确实水灵。
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更能激起男人心中的施虐欲。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头升起。
“你不是要给你男人出头吗?”
刘奎阴笑着,一步步逼近周璇,“好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现在,跪下来,把爷的皮鞋舔干净了,爷要是高兴了,说不定就放他一马!”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周璇。
太恶毒了!
这刘奎,简直不是人!
周璇被吓得连连后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怎么?不愿意?”
刘奎的脸沉了下来,“看来,你对你这个男人,也不是真心的啊。”
他猛地伸出手,就要去抓周璇的头发。
“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奎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一直坐着的年轻人,终于站了起来。
而且,他手里,多了一把枪。
一把黑色的,德国造的毛瑟步枪。
枪口,顶着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