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站在方圆面前过,没被那股像潮水一样无声压过来的气势锁过喉咙,
所以他们还能站在这里谈笑风生,拿他当笑柄来试。
上首的精瘦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替他圆场,只是任由这种讨论扩大。
他有些悲哀地看向门主,或许门主在方圆面前,也不过是多一刀的事。
当然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直到精瘦中年人不满地眼神看过来,似乎在责怪他不该夸大其词。
“既然如此,赵长老可否邀请方圆来此处一叙?”
赵四面露犹豫,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
他知道门主这是想亲自试探一番,想把方圆请到跟前来看一看,掂一掂,像在集市上挑一匹骡子。
可方圆那人,怕是不会乐意。
别说他请,就算门主亲自去请,方圆也未必会来。
他给的那本凌尘踏影,此刻想来,方圆真未必看得上。
一个能把踏雪无痕练出真意的人,又怎会在意一本精品功法?
他之前只顾着惊叹方圆的压迫感,此刻倒是回想起来了,
那本功法对于别人是宝贝,对于方圆,说不定只是废纸。
看到赵四不说话,众人只以为他是露怯。
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赵长老不会怕了吧?”
又有人接话,语气更重了几分:“就是。”
赵四冷哼一声:“自然不是,只是我有个条件。”
精瘦中年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赵四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若是我所说为真,门主需要把门中的那门珍品身法传给方圆,这样我才有把握吧方圆请来!”
若是手上没点筹码,他可真不敢再去见方圆,上午的警告已经足够了!
而且他不认为,那是玩笑!
这话一出,满院安静了一瞬。
靠门位置的老者先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赵四,你在说什么?珍品历来只有掌门才可修炼,怎么可能随意给人?”
旁边也有人跟着开口,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与其如此,还不如彻底倒向白莲教。”
这话一出满座安静了一瞬。
其他几人虽然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行,绝对不行。
门主面上露出一丝讶然,像是没想到赵四会提出这个条件。
但很快,那丝讶然就化作了嘴角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微微颔首,语气像是答应了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可。”
显然,他并不认为方圆的身法能强到那个地步。
赵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得出门主根本没有当真,门主不信方圆有那个本事,
也不信他赵四说的是真的,更不信那本珍品身法真的会被他兑现。
他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多问了一句:
“门主不考虑清楚?方圆这人可不好糊弄!”
赵四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门主这个人面上看着大度,可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内里极为刻薄,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若是到时候门主临时反悔,不交出来?
赵四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可他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那层意思。
精瘦中年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想多了”的随意:
“无妨,左右一本功法而已!”
赵四没有再说话。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
剩下的,不是他能决定的。
如果提醒多了说不得,别人就会多想了,想到这朝着上首的精瘦中年人躬身:
“门主,那我这边先去准备了。”
说着便自顾自离开了,脚步不快不慢,很快,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靠门的老者看着赵四离开,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里的人听见:
“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谁不知道门主那边已经和白莲教谈得差不多了,非要跳出来搞事!”
“老李,少说两句。”
旁边一个长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圆滑,
“赵长老也是为了门主好。”
他说着,煞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门主,像是在提醒什么。
老者哼了一声,
“哼,为了门主好?我看是他想看那门珍品身法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上首的方向飘了一下。
精瘦中年人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面上却是微微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门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一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
于此同时,内城郡守府。
所有人都知道,郡守府这几日诸事不顺。
一是大公子在醉仙楼被人打了,两个护卫被砍了,面子丢尽了;
二则是老太太今天在皇城司门口被晾了一个上午,在雾水郡丢了个大脸。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压在郡守府的天花板上,压得整座府邸都透不过气来。
此刻郡守府后院,一间房内。
赵老太太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苍白,嘴唇发灰,
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眼看就是一副要死的样子。
旁边郡守夫人守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却喂不进去。
赵老夫人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
“我是没脸见人了啊……被一个泥腿子如此捉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郡守夫人也在一旁哭泣,用手帕擦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郡守推门而入,面容严肃,眉间带着政务积压的疲惫。
他今日接到朝廷的急报,说是寒山郡那边有异动,
一整天都在和幕僚商议应对之策,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原以为回到家能歇一口气,不成想刚进后院,就听见母亲房里的哭声。
他眉头皱了皱,还是上前叫了一声:“娘。”
赵老夫人听到儿子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郡守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母亲那张刚刚还虚弱苍白,
此刻却中气十足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