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方圆,眼底有一种被慢慢熬出来的恐惧,不是突然的惊吓,
而是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地浸出来的那种。
“公子,我们不是打败仗逃出来的。我们是从自己宗门的大殿里,
被那些看不见的客人……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方圆微微点头。
他没有打断赵四,也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赵四所说的这些,弟子忽然身法大涨、脾气突变、看见不存在的人,在普通人听来,是撞了邪、沾了脏东西。
但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黑祸。
只怕这些人还不知道什么叫黑祸。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一小撮人,专门就是干这个的。
方圆没有解释。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只是问了一句:“难道你们没想过去报官?去报告皇城司?”
这话一出口,赵四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苦涩,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当然去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气,“那些狗.....官”
话到嘴边,他忽然硬生生地刹住了。
他想起来了。
他面前的这位,不就是皇城司的人吗?
而且还是侦查校尉,虽然不知道侦查校尉是个什么职司,
但他却是听说,这类校尉是皇城司里最不能惹的那一档。
他这张嘴要是再快半拍,骂的可就不只是皇城司了,是连方圆一块儿骂进去了。
赵四干咳了两下,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方圆的脸。
小院中,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等着看他出丑的促狭。
方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赵四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把后半句吐出来,语气收敛了不少,
但那股子愤愤不平还是藏不住:
“不过,都被任务大堂那边打发回来了。”
“说什么‘情况已记录,回去等消息’,‘目前人手紧张,会尽快安排’,
全都是屁话。等消息等消息,等到我们大殿里全是‘客人’了,也没见半个人影来。”
“再加上最近战事吃紧,寒山郡那边打得厉害,郡城里的兵力都往那边调。
我们这点‘小事’,就更没人愿意管了。”
赵四说着,一脸的不平。
那是一个底层小人物在面对庞大机器时的无力感,
是被敷衍、被推诿、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之后,烂在心里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憋屈。
没错即便是四品武者,在皇城司面前也就是小人物而已。
方圆听着,毫不意外。
他甚至能猜到任务大堂那边是怎么想的。
逍遥门这件案子,任务大堂那边多半也猜到是黑祸了。
一群弟子集体发疯、看见幻觉、行为失常,这桩桩件件,都和黑祸的典型症状对得上号。
但他们还是把人打发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能处理黑祸的,只有侦查校尉。
而侦查校尉就这么几个人,任务小院每年能接的案子有限,
黑老那边发的每一个任务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优先保障的是那个级别认为的大事。
一个中等宗门的生死,在任务大堂的优先级列表里,大概排不到前二十。
郡守府那边不就一样吗?
赵天赐被黑祸缠身,赵郡守宁可私下花银子、托关系、找白莲教,
也不愿意走皇城司的正规程序,除了不愿意闹得太大之外,只怕也有这些考量。
为什么?
因为走正规程序要排队,要等分配,要赌运气。
而他的独子等不起。郡守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小小的逍遥门。
方圆心里想着这些,没有说出来。
他倒是从这个细节里,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各地处理黑祸的能力已经捉襟见肘了。
黑祸正在加速暴雷,从寒山郡到雾水郡,从郡守府到逍遥门,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速度太快了!
而能处理它们的人,太少了。
这意味着,侦查校尉这个职位在未来只会越来越重要。
而有经验的校尉,真正处理过黑祸、活着回来的那种,只怕更加稀缺。
这些,皇城司当然不会跟赵四解释。
他们只会说“人手紧张”,然后把宗门的人客客气气地送出大门。
至于赵四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狗官”。
方圆完全不在意。
他吃的是皇城司的俸禄,穿的是侦查校尉的官服,但他不觉得这些身份能定义他是谁。
他对得起自己经手的每一件案子,对得起这把鬼头刀,对得起每月领的那五十贡献点。
他做事的标准从来不是朝廷说了什么,而是他自己的良心说了什么。
既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议论?
更何况,他还能把别人的嘴缝上不成?
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赵四又偷偷看了方圆一眼。
确定这位年轻的校尉大人确实没有因为自己那句口不择言而动怒之后,他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庆幸自己似乎真的跟对了人,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的表情又变了。
他开始欲言又止,在纠结要不要把最后那张牌亮出来。
方圆很快注意到了赵四的异常。
他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有话说就是。”
难不成他在别人眼里是听不得真话的那种人,方圆暗暗反思了下一最近的行为。
赵四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因为这事....所以,逍遥门有些人,和白莲教那边,有了勾连。”
说完这句话,他干咳两声。
他是逍遥门的前长老,坐在皇城司侦查校尉的面前,嘴里说着的却是逍遥门的人投靠白莲教的事。
而白莲教是什么?
因为他上午刚刚说过,白莲教里有人对方圆动过心思。
他这个前长老,在这种时候提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递投名状的同时,也在试探方圆的底线。
让人有种首鼠两端的感觉。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圆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只是听着,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赵四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越看不透就越紧张,额角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他不知道的是,方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