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
黑堂和白堂。
从目前的情况看,黑堂似乎也有处理黑货的手段,
逍遥门的人被黑祸逼得走投无路,求救府衙无门。
去找白莲教求救,这件事的因果本身并不难理解。
方圆没有让这个话题停留在原地。
他把身子微微前倾,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第一批去接人的,和后面那些出问题的弟子,症状完全一样吗?”
赵四连连摇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说,“第一批的那些人,
就是我说过的,忽然身法大涨的、半夜砍人的、指着空荡荡的大殿说客人来了的。
都是跟着长老去苍梧县接过任务的那些。一个不落,全出了问题。”
“但后来出事的那些弟子,倒没那么……那么吓人。”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状态。
“他们就是变得特别嗜睡。白天犯困,夜里犯困,
有时候说着话眼皮就往下掉。到后来,干脆就叫不醒了。
呼吸还在,脉搏还在,人也没死,可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说到这里,赵四的语气讪讪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后面的故事他不说方圆也能猜到,长老们慌了,门主压不住了,
大殿里坐满了看不见的“客人”,而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睡过去,再也叫不醒。
于是逍遥门举宗跑路了。
在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没人敢再住在那几座山头上。
谁知道下一个醒不过来的,会不会轮到自己?
方圆没有在意赵四的讪讪。
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两个字抓住了。
嗜睡。
他的眼神骤然一凝。
嗜睡,换个说法,就叫醒不过来。
再换一种更老派的说法,叫“魇住了”。
方圆的思绪飞速地转了起来。
郡守府。赵天赐。沉睡不醒。
他之前一直以为赵天赐是郡守府黑祸的起点,是第一个受害者。
可翠儿给他的那本泛黄册子,他还没打开;
后宅被封得严严实实;福伯拦他进入小院,那个老管家的眼神里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明显也有些不对劲。
再加上赵四刚刚说的,逍遥门那边,第一批接触黑祸的人是发狂,后来的人才是嗜睡。
如果这两件黑货相似的话,郡守府那边,最先出问题的,恐怕也不是赵天赐。
方圆忽然想到了老夫人。
那个曾经堵过皇城司大门、最后被打发回去的老妇人。
他来了郡守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她本人。
按照他对孙子的关心程度,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除非,她不是不想露面,是露不了面。
除非,她才是最早睡过去的那个。
方圆没有把这些推断说出来。
他只是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长老,你便随我一道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已经站起身来,往小院外走去。
赵四愣了一下,旋即脸上浮起一抹喜色。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方圆接纳他了。
不是什么试用,不是什么考察,就是用人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
这一声“随我回去”,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他赶紧起身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逍遥门落脚几天的小院,又看了一眼门外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从今以后,他和那些留在逍遥门的同门,命运就不再相同了。
那些去求白莲教的长老们,此刻大概还在等着什么请神的仪式。
而他,已经走在另一条路上了。
此去是喜是忧,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着门主的时候,他从没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而跟着方圆,至少,他想看看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他快步跟了上去。
方圆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但却有一丝独特的韵味。
赵四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拿捏得很讲究,
不是仆从的卑微,也不是平辈的僭越,
而是一个长老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了半步。
方圆的声音从前面幽幽飘过来,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问。
“赵长老,白莲教那边,承诺了会帮逍遥门解决黑祸?”
赵四连忙快走两步,把距离缩到刚好能听清彼此说话的程度,摇了摇头:
“也不算承诺。我们接触的是一个白莲教的长老,
他说我们身上沾了脏东西,只要让他‘请神净化’一下就好。”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也觉得荒诞的意味,
“只是他说请神的过程比较复杂,需要我们在一旁协助,
还说......要付出一些生命的代价。”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赵四的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嘲讽的笑意。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不信的。
什么叫“生命的代价”?
这话说得太玄了,玄到听起来就像是江湖骗子在故弄玄虚。
逍遥门好歹也是个中等宗门,长老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把式,
这种拿“命”来吓唬人的把戏,他们见得多了。
方圆没有回头,但赵四看不到的那张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生命的代价。
他想起上午在郡守府,李素心擦肩而过时丢下的那句话。
当时他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把两件事拼在一起看,轮廓就清晰多了。
马奔是黑堂护法,四品修为,擅长“请神”。
李素心特意提醒他小心马奔,就差明说那所谓的“请神”,恐怕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而赵四口中的“生命的代价”,与李素心的提醒不谋而合。
这恐怕不是在虚张声势。
马奔的请神仪式,是真的会要人命的,不是要敌人的命,是要自己人的命。
或者说,是要那些“协助者”的命。
这个代价不小!
方圆微微摇头。
逍遥门的人被皇城司拒之门外,走投无路之下去求白莲教,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他们不知道,那根稻草底下拴着的,到底是什么巨鳄。
与虎谋皮,能讨着什么好。
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