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刚投过来,没必要让他知道自己和白莲教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有些信息,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担。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
兜兜转转,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外城的街面上人渐渐稀了,沿街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落锁,
门板合上的声响在暮色里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每天都在重复的曲子。
方圆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身后没有跟着赵四。
不是不带他,是还不到时候。
逍遥门那摊子事,说到底还没查清楚。
那些“客人”到底是通过什么媒介传播的?
是那趟去苍梧县接人的任务本身?是某个他们带回来的物件?
还是说,只要听说了“那些人来了”这句话,就已经够了?
在不搞清楚黑祸的传播路径之前,他不打算让赵四进曹府。
曹公公对他有知遇之恩,这扇门里的人,他得护着。
客栈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让赵四先住下,顺便把逍遥门带出来的卷宗和功法都整理一遍。
等人干净了,再说进门的事。
说起那些卷宗和功法,方圆脚下的步子略微慢了一拍。
他本来抱了不小的期待。
逍遥门好歹是个中等宗门,又专精轻身功法,
门内收罗的各路身法秘籍少说也有十几本。
他原以为,这么多轻身功法堆在一起,总有几本能拿来给自己的踏雪无痕当养料,
往上再升一阶。
可事实让他失望了。
他翻了一下午,从头翻到尾,那些功法的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什么“穿云步”、“柳叶飘”、可翻开来一看,里头的路数大同小异,
说白了都是在教人怎么把身体的发力方式调整得更省力、更灵巧。
用劲的技巧不同,名目不同,但归根结底,
都是在同一层楼上换不同的家具,没有一本能带着他往上再走一层台阶。
想想也是。
轻身功法说到底,是对身体的运用和提升。
越往上走,提升的空间就越窄,能走的弯路也越少,各家各派的路子自然会越来越像。
殊途同归,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以他如今的造诣,踏雪无痕已经被他练到了能雪地之上踩不出脚印的程度,
每一本下品功法到了他手里都能练出特效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下品的池子已经装不下他这条鱼了。
以后再想提升,恐怕只有珍品功法才管用。
可珍品功法,哪是那么好弄的。
这世上的珍品功法,要么是宗门绝学,概不外传,有钱怕是都不好买;
要么就只能去皇城司兑换,那个贡献点的数目,方圆光是想想都觉得牙酸。
他一个侦查校尉,月俸五十贡献点,攒到猴年马月才够换一门珍品?
至于逍遥门能有一门珍品身法传下来,他后来问过赵四,答案倒是简单,
逍遥门祖上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把宗门的层次往上拔了一截。
但也仅此而已了。
对一般的中等宗门来说,精品功法已经是天花板,珍品功法是祖坟冒青烟才有的东西。
真正把珍品功法当自家书房里摆设的,要么是一流宗门,
比如道门的守一观,佛门的护国寺,这种执牛耳者,
要么是白莲教这种传承了不知多少年、底子深得看不见底的庞然大物。
再不然,就是皇城司,这种官方势力。
方圆微微摇头。
这么一想,当初逍遥门主说不追究赵四私自送他功法的事,恐怕不全是狂言。
不是大度,是眼界。
在门主看来,下品功法送就送了,不值得为这个跟一个四品武者翻脸。
就像一个人家里堆满了银子,自然不会在意别人从门槛外头捡走几枚铜板。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位门主的格局确实比一般小宗门的人要大,
只可惜,大得有限。
他的天赋配不上他的格局,最后落了个一刀了账的下场。
方圆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枚玉简。
珍品身法,逍遥门祖师的遗泽。
下品功法堆成山也不顶用了,但愿这一枚,能给他一点惊喜。
他收回思绪,抬脚正要进门。
“方爷!”
“方爷!”
两道声音齐刷刷地炸开,又粗又亮,
在傍晚安静的巷子里像是一嗓子吼醒了半条街。
方圆脚步一顿,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得很,转头一看,
曹府大门两侧,一左一右杵着两条大汉,腰杆挺得笔直,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
暮色里头看不清五官,但那个架势,
那个恨不得把浑身力气都使在站姿上的劲儿,方圆一眼就认出来了。
憨蛋。
老三。
他愣了一下。
这两个家伙不是在皇城司集中训练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圆站定脚步,借着曹府门口悬挂的两盏灯笼打量过去。
光线昏黄,照在两人身上,把轮廓勾得分明。
他目光一扫,心里便暗暗点了个头。
果然不一样了。
憨蛋原先身上总带着一股子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土气,站没站相,
坐没坐相,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笑起来憨得冒泡。
可眼前这条汉子,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收,肩膀打开,
往那儿一站,像一尊被好好打磨过的石墩子,颇有一股气势。
再看老三,变化更大。
这小子以前总爱昂着下巴看人,眉眼间挂着一股藏不住的傲娇劲儿,
像是全天下就他最机灵,别人都是陪衬。
可这会儿站在灯笼底下,那下巴收回去了,眼神也沉下来了。
两人都成熟了,也稳重了。
方圆暗暗点头。
虽然实力没有张,但这副精气神骗不了人。
皇城司的集训,确实有点东西。
还没等他开口问话,憨蛋和老三已经巴巴地围上来了。
两人脸上那股子端着装稳重的劲儿一瞬间全垮了,露出底下的本相来,
一个憨得冒泡,一个藏不住得意,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方圆,
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一句话:快夸我们快夸我们快夸我们。
行,本性没变。壳子换了,里子还是原装的。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收起笑意,问了一句正经的。
他记得韩豹说过,这一批集训至少要等一阵子才能结束,
按时间来算,应该还有半个月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