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长条会议桌两侧,常委们已经就座。
田国富坐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他已经看到了今天的汉东日报。
高育良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只是他的材料边上,赫然放着一份报纸,正是让田国富为之色变的汉东日报。
田国富心中暗恨高育良,但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沙瑞金准时步入会场,在主位坐下。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在会场环视一圈后,缓缓开口:
“现在我们开会。”
沙瑞金翻开面前的议程,目光落在田国富身上:
“第一项,听取全省公安系统作风整顿情况的汇报。请国富同志汇报。”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他翻开面前的材料,清了清嗓子:
“各位常委,全省公安系统作风整顿开展以来,省纪委积极配合工作推进,对近年来公安系统的投诉、举报案件进行复核,共梳理出各类问题一百二十七件……”
他说着,目光忍不住瞟向沙瑞金。
沙瑞金则面无表情,根本没有看他。
田国富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沙瑞金了,这种表情,意味着他已经对这个议题不抱希望。
也就是说,他田国富成了弃子。
如果他按原定计划在会上向高育良发起挑战,将独自面对来自他的雷霆反击。
而他将必败无疑,高育良已经提前预判了他的预判,更有可能已经挖好了坑等自己跳进去。
心里想着事情,田国富的汇报也停在那里。
“国富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沙瑞金的语气带着一些责问的意味。
田国富瞬间回过神来,他迅速调整策略,话锋一转:
“详细的材料已经印发给各位常委,下面我作简要汇报…”
接下来的汇报中,田国富开始避重就轻,只说事实,不作评论,只讲案件,不讲影响。
汇报到最后,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总体来说,公安系统在作风整顿中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具体情况,请各位常委参阅书面材料。”
说完,他就要合上文件夹。
但沙瑞金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国富同志,这就汇报完了?”
田国富一怔,硬着头皮说:“沙书记,材料里都有……”
“材料是材料,汇报是汇报。”沙瑞金打断他,目光如炬。
“一百二十七件问题,都是些什么问题?严重不严重?是什么原因?这些,你总得说清楚吧?”
田国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重新翻开材料,一条一条念起来:“京州市公安局某分局,办案程序违规,导致嫌疑人超期羁押;吕州市公安局某派出所,民警违规接受吃请,造成不良影响……”
他念了七八条,沙瑞金又打断他:
“国富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自己会看材料。
我想问的是,发生这么多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公安厅的领导班子,还有祁同伟同志,在这些问题上,有没有责任?”
沙瑞金的话已经挑明了立场,就是要田国富在常委会上表态。
田国富退无可退,但也不想给高育良留下攻击自己的口实:“沙书记,这个……从领导干部责任制的角度,公安厅的班子肯定有队伍建设不力的问题,祁同伟同志作为厅长,确实负有领导责任。”
这个问题不痛不痒,但是沙瑞金有这句话就够了。
他点了点头,看向列席会议的祁同伟:
“同伟同志,公安系统暴露出这么多的问题,你作为党委书记、厅长,是怎么抓班子、带队伍的,在这里说说吧。”
说完,他锐利的眼神再次盯住祁同伟,想从心理上把对方压倒。
只是今天的会议,祁同伟早有准备,并没受到他的影响:
“沙书记,各位常委,田书记说的这些问题,我都认。公安系统确实存在问题,有些问题还很严重。作为厅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也想请各位常委能够历史的、客观的看问题。”
在省委常委会这种场合,沙瑞金挑明了公安系统有问题,并让祁同伟发言,那他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深刻检讨,承认错误。
祁同伟的辩解,无疑是对沙瑞金权威的挑战。
田国富眉头一皱,就要打断,沙瑞金却抬手示意他继续。
祁同伟继续陈述:“田书记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有些确实是问题,但有些,放在十几年前,根本就不是问题。
作为基层民警,他们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犯罪分子。有时候,为了破案,为了维稳,难免会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
省纪委用现在的尺子去量过去的事,有失客观,也不公平!”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而且,对公安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我们也从未姑息。
就拿这次作风整顿来说,我们打掉了二十多起涉黑案件,有四十多名与黑恶势力有勾结的民警被移送司法机关。
最后,我想说,公安系统有问题可以查,但是不应该否定全省公安系统十几万公安民警的努力!”
说完,他坐下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沙瑞金看向其他常委:“大家有什么意见?”
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没有人发表意见。
李达康不在,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有点孤掌难鸣。
他只好看向组织部长吴春林。
吴春林放下手中的报纸,缓缓开口:
“沙书记,我看了今天的《汉东日报》,也听了同伟同志的发言。
我觉得,公安系统这次作风整顿,成效是明显的,总体上应该予以肯定。”
沙瑞金继续点将,这次发言的是林城市委书记周桂春。
“我同意吴部长的意见。公安系统的问题,要一分为二地看。
有问题,但也有成绩。不能只盯着问题,看不到成绩。”
田国富作为主将临阵脱逃,其他常委自然是置身事外。
看到常委们的发言开始一边倒,田国富急了。
他知道,如果任由这个势头下去,他准备的那些材料,就真的成了废纸。
而他田国富,也将成为这次乌龙汇报的替罪羊。
他没等沙瑞金再点将,便是主动发言:
“各位常委,我不是要否定公安系统的成绩,但是我们更要看到问题的严重性。
公安系统是查出了四十多个保护伞不假,但这么多人被查出来,不正说明公安系统的问题严重吗?
如果没有问题,为什么会查出这么多害群之马?”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锐利:
“祁厅长,你说你们是在刮骨疗毒,那我问你——这些毒,是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
你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干到厅长,这些问题难道你以前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等到作风整顿才查出来?”
祁同伟脸色一变。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田国富乘胜追击:“还有,你急着在昨天召开总结会,并向媒体公布案情,是不是想造成既成事实,让我们没法说话?”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几位常委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沙瑞金沉默着,目光在田国富和高育良之间来回移动。
在没有把握之前,他还不能表态。
就在这时,高育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沙瑞金和田国富则是心中一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