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汉东检察院反贪局审讯室。
对欧阳菁的审讯也是到了最后的攻坚阶段。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面前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但她始终没有碰。
两名检察官正在讯问,开完汇报会的吕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在欧阳菁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将里面的东西一页页抽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那是厚厚一摞银行流水、审批文件、境外转账凭证。
欧阳菁的目光落在那摞纸上,瞳孔微微收缩。
“欧阳菁,”吕梁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划过玻璃。
吕梁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山水集团向京州银行申请的2亿元流动资金贷款,审批时间是3月12日。
在我们查实的汇款记录上,山水集团往这个账户转入的第一笔200万,是3月13日。”
他又抽出第二张:
“这是山水集团向京州银行申请的2.4亿元流动资金贷款,审批时间是4月6日。
然后,山水集团往这个账户汇入了第二笔资金:240万。”
接着,吕梁又拿出第三张。
同样是贷款审批后山水集团的汇款记录。
时间与贷款审批时间同步,金额比例均为1%。资金全部用于李佳的个人消费。
欧阳菁通过贷款审批收取贿赂的证据拼图已经完整。
欧阳菁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是赵瑞龙……”她终于忍受不住开始坦白,“是他找的我……”
吕梁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书记员做好记录。
“我知道李达康的性子,他对这些事零容忍,所以从来不敢告诉他。”
她断断续续地交代着,每一句话都像在剜自己的肉:
“都是我的错,我贪慕虚荣,收了赵瑞龙的钱,害了自己,也连累了李达康。
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利用职权为赵瑞龙谋过利,甚至一直对赵瑞龙的项目持反对态度!”
吕梁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缓缓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欧阳菁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流。
吕梁把那摞证据推到她面前,让她一页页核对。
欧阳菁的手在发抖,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最后,她在那份供述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走出审讯室,吕梁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季检,欧阳菁全招了。640万是赵瑞龙给的贷款回扣,李达康确实不知情。所有证据都核实了,形成完整证据链了。”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也松了几分:“辛苦你们了,把所有证据整理好,马上向省委汇报。”
………………………………
下午五点,省委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欧阳菁的审讯记录和主要证据。
高育良、田国富、季昌明分坐两侧。吕梁正在做最后的案情汇报。
“沙书记,各位领导,欧阳菁受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而李达康同志,自始至终不知情,也未利用职权为赵瑞龙谋取任何利益。
建议:欧阳菁案依法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李达康同志,可作结案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翻看着面前的材料。他一页页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沉思片刻。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沙瑞金脸上。
田国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季昌明打破沉默:
“沙书记,吕梁同志的汇报很客观。欧阳菁案的证据链已经完整。我个人同意专案组的意见,按程序办。”
沙瑞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怎么看?”
高育良放下茶杯:“既然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李达康的问题也该有一个结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李达康的问题,不只是承担法律责任问题。他的妻子收了一千多万的财物,他女儿的事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他肯定是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沙瑞金点了点头,沉吟道:“育良同志说得对。法律是法律,政治是政治。
李达康对家属管教不严,这个责任,他必须担。”
他看向田国富:“国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李达康的案子既然事实清楚,就要抓紧办。
你和春林同志碰一下,三天之内给省里拿出一个处理意见来。”
田国富心头一凛。沙瑞金不仅要给李达康纪律处分,还要进行组织处理。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王大路的案子,也要加快。他诬告陷害李达康,这性质很恶劣。要严肃处理!”
田国富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沙书记,我正在督办。”
沙瑞金又看向季昌明。
“昌明同志,欧阳菁的案子,按程序移送司法!还有那个王大路,他的案子也要加快查。”
季昌明点头:“明白。”
震动汉东乃至惊动中央的李达康案,终于是告一段落。
.................................
当晚,纪委谈话室,沙瑞金主动找李达康谈话。
李达康推门进来:“沙书记,你找我?。”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欧阳菁的案子,查清了。”
李达康没有说话。
沙瑞金继续说:“案子查清了,你的事情也要有结论,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李达康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沙书记,我家里事没处理好,给您添麻烦了,我认罚!”
“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就很好,只是你这个事情影响太大,恐怕不是认罚就能过关啊。”
李达康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沙瑞金要让他接受现实。
“我个人也是想尽量保住你再进一步的希望,怕的是对你轻拿轻放可能引发舆论反弹,到时候对省委,对你个人都不好收场。”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沙瑞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至少是个处分,还是重处分。
这样,他李达康当省长的念想就彻底断绝了。
“沙书记,我这个事情是影响不好,但我真的是清白的啊,就为了一句影响不好,就给我处分?我不服!”
沙瑞金觉得李达康有些不可理喻。
“达康同志,我上次已经和你谈过了,你要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凭你的事情造成的影响,只给你纪律处分,已经是算是轻的了。”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沙书记,我知道你为难,我不说了,您看着办好了。”
“达康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
说着,沙瑞金拿出一盒烟,朝着李达康推过去。
“来一根?”
李达康接过烟,点上。两个人隔着烟雾对视。
沙瑞金缓缓开口:“达康,你心里有气,我知道。换了是我,也不服。”
李达康没有说话。
沙瑞金继续说:“但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就要接受现实。你的事,上面发话了,社会上有舆论,高育良也在盯着.....”
李达康吐出一口烟。
“沙书记,您这话我明白。但我这些年为了京州,付出了多少,得罪了多少人,现在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你就看着我这么倒了?”
他盯着沙瑞金的眼睛。
沙瑞金没有说话。
李达康继续说:“如果您真要处分我,我没意见。如果您只是担心舆论影响,那我自己解决这个麻烦!”
李达康话里有话,沙瑞金看着他,目光深邃。
沉默良久,沙瑞金起身:
“明天省纪委会对你正式立案,希望你能解决好这个麻烦。”
“谢谢沙书记。”
李达康站起来,向沙瑞金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