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政府,孙连成办公室。
孙连成坐在办公桌后,面色铁青。对面的住建局长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说什么?恒太的工地,连征迁手续都没办完,就开始圈地施工?”
住建局长硬着头皮点头。
“孙市长,恒太那边说是手续正在补办。吴书记那边也打了招呼,说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让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孙连成一拍桌子。
“多管闲事?未批先建,这是违法!吴雄飞不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现在就去工地,给我贴停工通知。告诉他们,手续没办完之前,一根钢筋都不许进。”
住建局长张了张嘴。
“孙市长,吴书记那边……”
孙连成转过身,盯着他。
“你是住建局长,还是吴雄飞的跟班?我让你去,你就去。”
住建局长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孙连成拿起电话,准备向上汇报。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吴雄飞走进来,面色不善。
“连成同志,谁给你的权力,你要叫停光明峰项目?”
孙连成放下电话,迎上他的目光。
“吴书记,恒太未批先建,这是事实。我作为分管副市长,有责任叫停。”
吴雄飞在沙发上坐下。
“连成同志,你冷静一下,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钟省长亲自抓的。今天省里刚通过了优惠政策,你这边叫停项目,是要跟省里唱反调?”
孙连成面色不变。
“吴书记,省里支持的是合法合规的项目,不是违法项目。恒太手续都没办完,凭什么进场?部分土地的权属尚未明确,那些留守户的拆迁补偿也没有方案,他们现在强行进场,这不是给市里添乱吗?”
吴雄飞的脸色沉下来。
“连成同志,你这是在指责我?”
孙连成迎上他的目光。
“吴书记,我不是指责你。我是提醒你,光明峰项目要是出了事,你一样担不起这个责任。”
吴雄飞站起身,盯着他。
“连成同志,我警告你——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大局。你要是不顾大局、延误进度,别怪我不客气。”
孙连成迎上他的目光,“大不了你也学李达康,让我去少年宫!”
四目凝视,最终还是吴雄飞转身离开。
门重重关上。
……………..
京州市委,信访接待室门口。
光明峰留守人员集体上访,市委大院的门被挤得水泄不通。
老周头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户留守户代表,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
信访办的人换了三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市里很重视”“正在研究”“请大家耐心等待”。
每个干部脸上都挂着标准的微笑,说的话像是从同一本教科书里抄出来的。
老周头显然上访经验丰富,他让众人收声,然后向信访办主任发出最后通牒。
“今天见不到吴书记,我们就不走!”
信访办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脸。
“老人家,吴书记正在开会,等开完会一定来见大家。您消消气,再等等,再等等……”
“开会?好,我们就等他开完会,领导也吃五谷杂粮,中午总要歇一会的吧?”
转眼间又是半小时过去,已经是到了下班时间。
市委大院里,工作人员的车出不去,人群开始聚集。
信访群众知道决胜时间到了。
“我们要吴市长给我们做主,他不能不管我们!”
“吴雄飞呢?他可是个好官,现在升了书记,也不能忘本啊!”
口号一个接着一个,慢慢从反映诉求变成要吴雄飞本人出来解决问题。
由于影响到吴雄飞本人,信访办主任不敢怠慢。
“吴书记,信访办这边压不住了。留守户点名要见您,说见不到您就不走。情绪很激动,我怕……”
电话那头,吴雄飞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他在京州担任市长期间官声不错,这也是他崛起的资本。如今群众点名要见他,他不能不去,否则名声就会崩塌。
信访办主任如释重负地挂断电话,转过身对着人群喊道:“吴书记说了,他一会儿就来!大家再等等,再等等!”
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
同一时间,光明峰项目现场。
留守户们去了市委,村子里只剩下几个老人看家。
老周头的老伴周老太坐在自家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张拆迁补偿协议。那是丁义珍在的时候签的,由于项目烂尾,补偿款分文未付。
窗外突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
她站起身,透过窗户往外看——
十几辆挖掘机和渣土车排成一条长龙,正浩浩荡荡朝这边开来。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奔驰,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溅起一路尘土。
车停下,下来一个人,正是陈寺福。
陈寺福身后,十几台挖掘机轰隆隆地驶入村子,铁臂高高扬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狰狞。
“弟兄们,今天把这片地清出来。动作利索点!”
挖掘机像钢铁巨兽一样碾过土路,履带压碎了路边晒着的干菜,推倒了第一排房屋门前的矮墙。
周老太慌了。她跑出堂屋,看到邻居张大爷也颤巍巍地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两个老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恐惧。
“老周家的,快给你家老头打电话!让他们回来!”
周老太哆嗦着掏出老年机,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老周头的声音:“喂?”
她刚要说话,一台挖掘机停在了她家门前。铁臂高高扬起,遮住了半边天。
“你们干什么!不能拆!不能拆啊!”
她对着电话尖叫起来。话音刚落,铁臂砸了下来——轰的一声,半边屋檐塌了。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碎了一地。
电话那头,老周头的声音还在喊:“喂?喂!怎么了?说话!”
周老太这边已经顾不上打电话,用身体挡在自家堂屋门口。
“你们不能拆!这是我家!”
陈寺福站在村子中央,像看一场好戏。
看到周老太挡在房子前面。
陈寺福把烟头弹飞,嘴角一歪,冷笑一声。
“吓唬谁呢?开过去,把房顶掀了,看她出不出来。”
挖掘机铁臂再次扬起,这次砸在了堂屋的承重墙上。
墙灰簌簌往下掉,呛得周老太直咳嗽。
“你们不能拆……这是我家…………”
陈寺福站在外面,接过马仔递来的扩音器,声音在废墟上回荡。
“里面的人听着,赶紧出来!再不出来,房子塌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周老太没有动。
她守着房子,就像是守着自己的命。
陈寺福等了几分钟,不耐烦了。他把扩音器往马仔怀里一扔,挥了挥手。
“再砸一下。把她逼出来。”
挖掘机第三次扬起铁臂。
只是这次,操作人员失误了。
“不好!房子塌了!”
随着房子垮下来,砖瓦木梁砸在周老太身上,扬起漫天尘土。
等尘埃落定,整栋房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
京州市委,信访接待室。
吴雄飞终于来了。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那种他在电视上惯常出现的温和笑容,
光明峰出事了,可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