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信访接待室。
吴雄飞终于来了。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他在电视上惯常出现的温和笑容。
“乡亲们,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会,让你们久等了,不过你们放心,光明峰的问题,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妥善解决,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看到吴雄飞到来,人群安静下来。
老周头站出来,作为群众代表,反映上访诉求。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
一个年轻人拿着手机,来到他面前,“周婶,周婶她出事了!”
老周头有些不敢置信,“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恒太的人强拆,您家的房子塌了!周婶被埋在下面,人已经没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整人群炸开了。
老周头身子一软,手机从手里滑落,报信的年轻人赶紧扶住他。
“吴雄飞!你骗我们!”
人群中,一位中年妇女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说会妥善处理,你们就是这样处理的?把人活埋了!”
人群开始骚乱,把吴雄飞围住。
一只鞋子从人群中飞出来,正中他的额头。
鞋底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灰扑扑的印记,眼镜歪到一边。
他愣了一秒,还没反应过来,老周头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吴雄飞!你还我老伴的命!”
老周头揪住他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吴雄飞踉跄着后退,门口的几个保安冲上来要拉开老周头,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杀人犯!你赔周婶的命!”
“骗子!你说会妥善处理,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官!”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推搡中,吴雄飞的眼镜被打掉,衬衫被扯破,脸上被指甲划出几道血痕。
混乱持续了好几分钟,秩序才被赶来增援的保安和警察控制住。
“你们冷静!冷静!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吴雄飞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
信访办的人拼命护着他退进信访室。
吴雄飞靠在墙上,额头上那个鞋印还在,脸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电话,我电话呢?”
秘书递过手机,手在发抖。
吴雄飞迅速找到一个电话回拨过去。
“孙连成,是孙连成吧,你立即赶往光明峰,那边出事了……”
直到这会,他才想起孙连成。
民心不可辱,他到这会才真正明白。
……………………
光明峰项目现场。
警灯在废墟上旋转,红蓝光交替打在残垣断壁上,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一辆救护车停在废墟旁,后门敞开,担架已经拉了出来。
废墟前,几个刑警正在拍照取证。法医蹲在周老太的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
孙连成在现场面色凝重,赵东来则是指挥民警封锁现场,将陈寺福和他手下的马仔全部控制住。
老周头被人搀扶着站在一旁。他已经哭不出声了,早上出门前还在的家,此时已经屋毁人亡。
孙连成走过去,对着周老太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东来从废墟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塑料证物袋。
“孙市长,法医初步看了一下,周婶是颅骨碎裂导致当场死亡。身上有多处骨折,应该是被房梁砸中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场找到这个。”
他把一个证物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但还能看到上面的字——“拆迁补偿协议”。
孙连成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陈寺福面前,蹲下来。
“陈寺福,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陈寺福抬起头,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砖头划的还是被人打的。
他的眼神躲闪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孙市长,我不是故意的……是挖掘机操作失误……我没想到会塌……”
孙连成没在看他,审问犯人,这是赵东来的事。
他转身对着赵东来:“赵厅长,调查的事就交给你了,要尽快给群众一个交代。”
赵东来点头,对身后的刑警挥了挥手。几个刑警上前,把陈寺福从地上拽起来,押上警车。
孙连成又看向项目现场。围挡还在,上面“省级重点项目”、“恒太集团”的标语在警灯下忽明忽暗,像一块块讽刺的伤疤。
“项目现场封存,拆迁补偿和土地权属问题解决之前,光明峰项目全部叫停,任何人不得进出。没有我的命令,一根钢筋都不许动!
他看向赶过来的规划、城建、国土等部门的人:“你们派人就在这里盯着,谁的口子上出了问题,我亲自找他算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
汉东省委,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根烟。白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情况简报,脸色发白。
“沙书记,京州那边的情况简报。”
沙瑞金接过简报,一页页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强拆致死人命,信访群众围攻市委书记。”他念完简报上的几行字,抬起头,目光凌厉,“这是京州?这是吴雄飞治下的京州?”
白秘书不敢接话。
“吴雄飞人呢?”
白秘书小心翼翼地说:“在医院处理伤口,没有大碍。孙连成同志已经赶到现场,控制了局面。涉案人员全部被控制。”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钟清和呢?光明峰项目是他力主的,他现在在哪儿?”
白秘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钟省长……据说正在从林城赶回来的路上。林城那边有个项目推进会,他上午去的。”
沙瑞金冷笑一声。
“项目推进会。他还有心思开项目推进会。”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震东同志,简报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刘震东的声音很低沉。
“看到了。我刚从会场出来。”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看?”
刘震东沉默了两秒。
“昨天省政府常务会议才研究通过了对光明峰项目的支持政策,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
“震东同志,强拆致死人命,信访群众围攻市委书记,这是重大群体事件。我的意见是,省委立即成立调查组,进驻京州,彻查此事。”
刘震东沉默了几秒。
“我同意。调查组谁来牵头?”
沙瑞金想了想。
“让高育良同志去。他是政法委书记,又是民营经济领导小组的常务副组长,光明峰项目的事,他本来就该管。”
刘震东说:“好。我同意。”
沙瑞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光明峰项目,虽然是钟清和力主,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汉东不能出事。
想起接下来的善后,沙瑞金无奈苦笑。
高育良,一个多月前,他还处心积虑要把他拉下马,可是现在,自己想要在汉东稳住局面,已经离不开他。
他轻轻摇头,按下内线。
“白秘书,通知高育良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