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渝城市公安局。
为期三天的一对一谈话终于结束。祁同伟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近百名中层干部轮番进去，又轮番出来。
走廊里的长队从第一天的人头攒动，到最后一天的稀稀落落，见证了这场“面试”的全过程。
送走最后一个人，祁同伟翻了翻手里的干部名册，有四个人没来。
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黄强、治安总队总队长陈涛、经侦总队总队长赵明、资江县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徐强。
这四个人，是郑刚最核心的死党，在渝城警界盘踞多年，号称“四大金刚”。
祁同伟给他们发了三次通知，三人以各种理由推托。
看到时间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祁同伟拨通政治部的电话。不一会，政治部的主任严平推门进来。
“黄强、陈涛、赵明、徐强，四人免去现任职务，另行安排工作。你们连夜起草一份文件，明天上午就发下去。”祁同伟把那本干部名册递给他，
政治部主任听完，面色有些发白，“祁局长，这四个人在渝城警界干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一下子全免了，会不会——”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会不会什么？”政治部主任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你剩下的中层干部，你们政治部要抓紧组织竞聘，副处以上我要亲自参加，科级干部你亲自监督。”安排完竞聘的事，严平转身要走，让祁同伟叫住。
“你通知刑侦总队的王志军到我办公室来，我要听“8.4”枪案的汇报。我就在这等他们。”祁同伟给严平交代。
严平点头应下，转身出去落实祁同伟交代的事情。
四十分钟后，祁同伟正在办公室吃严平让人送来的盒饭，王立军带着四个干警敲门进来。
祁同伟放下盒饭，“王志军，从今天起，你主持刑侦总队的工作。文件等竞聘结束，上过党委会后下发。”
“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王志军立正，向祁同伟敬了一个礼。
“我让你上，是因为你工作干的好，不用谢我，“8.4枪案的卷宗带了吧，你们把这个案子给我详细汇报一下。”
王志军点头。“带了。这个案子，我当年就参与过前期侦查。”
祁同伟的目光锐利起来。“那你应该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破不了。”
王志军沉默了片刻。“祁局长，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你说。”
王志军深吸一口气。“8.4枪案，不是破不了，是不敢破。当年侦查到一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龚铁蛋。但龚铁蛋的案子，刚有进展，就被叫停了。叫停的人，是郑刚。”
祁同伟没有感到意外和震惊，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他看向王立军，“你把案情详细汇报一遍。”
王志军翻开卷宗，“2012年8月4日晚十时许，受害人李远行驾车回到欧洲苑小区。
刚下车走到单元门口，一名蒙面枪手突然从暗处冲出，持仿制式手枪近距离朝其头部、胸部连开数枪。李远行当场死亡。
枪手作案后迅速逃离现场，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手法专业，明显是有预谋、有目标的雇凶杀人。”
祁同伟目光如炬。“李远行的背景查清楚了吗？”
王志军切换到下一页。“李远行，男，时年四十五岁，渝城本地人，涉足水路货运、高利贷、地下赌场等多个灰色领域。与多个黑恶团伙存在利益冲突，尤其与龚铁蛋、王海伦、谢丽萍三人矛盾最深。”
祁同伟追问。“龚铁蛋、王海伦、谢丽萍，这三个人什么背景？”
王志军说。“龚铁蛋，本名龚建国，渝城最大的地下赌场老板，涉足高利贷、暴力催收，手下豢养打手近百人。
王海伦，女，四十三岁，渝城某航运公司实际控制人，与李远行在货运线路上存在激烈竞争。
谢丽萍，女，三十八岁，渝城多家娱乐场所幕后老板，与李远行有高利贷纠纷。”
“这三个人，和郑刚什么关系？”祁同伟追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王志军咬了咬牙。“龚铁蛋是郑刚的线人，多次为郑刚提供情报。王海伦的航运公司，郑刚的妻子持有股份。谢丽萍的娱乐场所，郑刚的弟弟负责‘安保’。”
祁同伟没听完大怒，“如此恶性持枪杀人案，这么多年居然没人查，说明背后有强大的势力在通风报信、掩盖线索、阻挠侦查。”
他站起身，“从今天起，成立8.4枪案专案组，我亲自挂帅督办。王立军，你上任以后就办这个案子，要找可靠的人，异地用警，封闭办案，此案不破，绝不收兵。”
王志军站起身。“是！”
“你们连夜把近几年没有办结的涉黑案件和投诉举报梳理出来，我明天一早给钟书记汇报。”
王志军再次立正。“是！”
祁同伟摆摆手，让他们回去。
第二天上午，渝城市委书记办公室。
钟秉成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祁同伟送来的8.4枪案专案组方案。他看了一遍，没有表态，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同伟同志，你来渝城才几天，就要搞这么大的动作？”
祁同伟坐在对面，腰背挺直。“钟书记，渝城积案如山、黑恶猖獗、警队涣散。郑刚同志长期主政刑侦，难辞其咎。8.4枪案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不借此机会彻底整治，渝城的治安环境只会越来越差。”
钟秉成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祁同伟来渝城，是中央的安排，背后有高育良的影子。而他钟秉成，作为钟家的一员，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他既需要祁同伟稳定渝城局面，又要防止祁同伟查到自己头上。
“同伟同志，你放手去干。公安局系统的整顿，我支持你。”钟秉成顿了顿，“但是——要注意工作节奏。渝城是大市，经不起大的动荡。你查案子可以，但不能影响社会稳定。”
祁同伟点头。“钟书记放心，我有分寸。”
钟秉成看着他，目光复杂。“好。你去吧。”
当天下午，祁同伟主持召开市局党委会。会议室的氛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祁同伟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的党委委员。
会议先是宣布了对黄强、陈涛、赵明、徐强四人的免职决定。全场寂静无声，郑刚面色铁青隐忍不发。
接着，祁同伟亲自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同志们，从今天开始，全市公安系统，要以8.4枪案为突破口，在全市范围内全面启动打黑除恶专项行动。”
宣布完决定，他开始部署，“为推进这项工作，局党委决定成立打黑除恶专项领导小组，我任组长，王志军任副组长。从各分局、各支队抽调精干力量，组成十个专案组，同步推进。”
安排完工作，祁同伟郑重表态，“公安局内部的黑伞，我将一个一个拔。谁通风报信，谁包庇纵容，谁就是黑恶势力的同伙。组织上给机会自查自纠，但机会只有一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党委委员面色各异，有人低头记录，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
会议结束，郑刚回到办公室，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砸东西的声音。只是，已经没有人理会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