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财政厅，高育良在了解完全省财政收入增长情况后，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全省政府债务情况。你详细说一说，不要笼统的数字，要具体的。哪些市县债务率超过警戒线？隐性债务有多少？偿债资金来源是什么？”
刘志远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债务问题是财政厅的敏感话题，也是他最不愿意在省长面前谈的话题。但他不敢不答。
“全省政府债务余额……约六千八百亿，其中法定债务四千二百亿，隐性债务二千六百亿。债务率超过警戒线的市县有京海、林城、岩台山三个。京海最高，债务率已达到百分之二百一十。”
高育良的目光锐利起来。“百分之二百一十？这个数字，你以前报过没有？”
刘志远低下头。“报过。报给省政府了。”
高育良看向钟清和。“清和同志，你是分管财政的常务副省长。京海的债务问题，你知道吧？”
钟清和面色不变，但心里已经骂了刘志远无数遍。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京海的问题，我多次在省政府常务会上提过。也协调过几次，让京海压减项目、盘活资产、化解债务。”
高育良追问。“压减了哪些项目？盘活了哪些资产？化解了多少债务？你给我说说具体的。”
钟清和张了张嘴，说不出具体的数字。他知道京海债务高，但具体到项目、资产、化解金额，他并没有亲自盯。他分管财政，但更多是宏观层面的协调，具体事务还是财政厅和京海市在操作。
高育良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转向刘志远。“刘厅长，你说。京海今年化解了多少债务？用什么方式化解的？”
刘志远硬着头皮说。“今年一季度，京海通过土地出让、资产处置等方式，化解了约十五亿债务。全年计划化解八十亿。”
高育良的声音沉下来。“债务问题，是悬在汉东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京海的问题不解决，其他市县也会有样学样。我在这里明确几条。”
他目光扫过全场。“京海的债务问题，财政厅要派专班进驻京海，逐笔核查债务，逐项评估偿债能力。一个月之内，拿出专项报告。”
刘志远连连点头。“高省长放心，财政厅一定按要求落实。”
高育良没有就此罢休，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省本级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益。我问你，去年省财政安排的支持市县发展的专项资金，总共多少亿？用到哪里去了？有没有绩效评估？”
刘志远翻开笔记本。“去年安排了一百二十亿，主要用于基础设施建设、产业扶持、民生保障等方面。绩效评估……正在做。”
高育良的语气更重了。“正在做？钱花出去了，事办完了，绩效评估还在做？刘厅长，财政厅是管钱袋子的，不是管发钱的。每一笔钱花出去，都要问效果。没有效果的钱，一分都不能再拨。”
他顿了顿，又看向钟清和。“清和同志，财政资金的绩效管理，你分管。你说说，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钟清和知道高育良是在逼他表态。他咬了咬牙。“高省长说得对。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益，确实需要加强。我的意见是，建立专项资金绩效评估制度，所有专项资金必须事前有目标、事中有监控、事后有评估。评估不合格的，下一年度不再安排。”
高育良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刘厅长，你回去之后，马上起草专项资金绩效管理办法，下周送到我办公室。”
刘志远连连点头。
高育良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场的财政厅干部。“同志们，财政是庶政之母。钱袋子管不好，什么事都办不成。我今天讲的这几点，不是针对谁，是对事不对人。希望财政厅的同志，能够认真领会，抓好落实。”
说完，他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走出财政厅大楼，阳光已经偏西。高育良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钟清和跟在后面，面色铁青，但强忍着没有发作。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他。“清和同志，今天在财政厅，我讲的那些，你回去也消化消化。债务问题、绩效问题，都是硬骨头。你分管财政，要多操心。”
钟清和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高省长放心，我会盯紧的。”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车。
钟清和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尾灯，刘志远在边上堆着尴尬的笑。“钟省长，高省长今天提的那些要求，我们拿个方案，您……”
钟清和摆了摆手，没有让刘志远说下去。“刘厅长，高省长说的，你照办。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海的债务问题，你心里要有数。张树立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搞经济不一定在行。债务化解方案，你们财政厅要严格把关，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志远点了点头。“钟省长放心，财政厅会按规矩办。”
钟清和没有再说话，快步走向电梯。他知道，高育良今天在财政厅反复提京海的债务问题，表面上是强调风险防控，实际上是在给张树立站台。
京海的债务化解了，张树立的政绩就出来了，功劳是高育良的，苦劳是张树立的，他什么也落不着。
相反，如果京海的债务问题拖而不决，他就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说——看，高育良力推的张树立，连债务都化解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当市委书记？
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的脸色在金属门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高育良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张树立的号码。
“树立同志，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张树立的声音很沉稳。“高省长，您好。”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今天我在财政厅调研，专门提了京海的债务问题。省里会派专班进驻京海，逐笔核查债务，逐项评估偿债能力。
你的任务，是配合财政厅把账摸清楚，同时拿出切实可行的化解方案。债务问题不解决，京海的发展就是一句空话。”
张树立沉默了片刻。“高省长，京海的债务问题，我一直在抓。财政厅的专班来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但是债务化解需要资金支持，光靠京海自己，恐怕力不从心。”
高育良当然知道张树立的意思。京海的情况，卖地已经卖不动了，资产盘活也需要时间。省里如果不支持，京海的债务就是无解的死结。
“树立同志，省里的财政状况你也清楚。我让财政厅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在地方政府债券额度上给京海一些倾斜。
另外，京海的平台公司债务，可以和银行谈展期、降息。你把方案做细，我帮你协调。”
张树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激。“谢谢高省长。我一定把方案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