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京州飞往沪市的航班上，李达康带领京州市党政代表团赴沪市考察招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份厚厚的招商手册。
荣成钢铁，占地三千二百亩，闲置资产估值一百五十亿，债务三十二亿，职工一千二百人。这些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看，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代表团成员坐在他身后，二十多人的团队，阵容庞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李达康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不需要动员，也不需要表态。这次去沪市，成败在此一举。
飞机降落沪市虹桥机场时，沪市合作交流的一位副市长已经在出口等候。姓陈，四十出头，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李达康出来，陈副市长迎上来，握住李达康的手，笑容满面。“李书记，欢迎欢迎。沪市方面很重视您这次来访，明天的座谈会，由我主持，几家重点企业都会参加。”
李达康 脸上堆着笑，“陈市长，非常感谢，你工作这么忙，还专门抽出时间来陪我们，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两人寒暄几句，随着陈副市长到达沪市接待部门安排的酒店。
在车上，李达康向陈副市长说明了此行的三个目标。一是与沪钢谈合作，盘活荣成钢铁，这是他来沪市之前就定下的，也是最重头的戏。二是考察沪市的高新技术企业，为光明峰高新区引进一批科技型企业。三是学习沪市在园区管理、产业转型、营商环境方面的经验。
陈副市长边听边点头，并给随行的工作人员安排，优化了调整相关的行程和安排，一切都显得很有效率。
当天下午，代表团没有休息，直接去了沪市张江高科技园区。这是沪市科技创新的一面旗帜，集聚了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一大批高新技术企业。
园区管委会的负责人亲自接待，带着代表团参观了园区展厅，详细介绍了园区的发展历程、产业布局、政策配套。
李达康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他对园区“基金+基地”的招商模式特别感兴趣，让随行的副市长、光明峰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刘兴虎记下来。
“老刘，回去之后，你们研究一下，光明峰能不能也搞一个产业引导基金。钱不多，但能撬动社会资本。这个思路可以借鉴。”李达康站在展厅的大屏幕前，指着上面的一张资金流向图说。
老刘点头。“李书记，我记下了。”
调研结束，沪市方面安排了一次见面会，同时也是欢迎晚宴。沪市方面来了十几家企业代表，有国企，有民企，有外资。
李达康先介绍了京州的发展情况和投资环境，然后让赵明诚具体推介光明峰高新区的规划前景和招商政策。赵明诚的PPT做得很好，数据翔实，图表清晰，演讲也很流畅。
但李达康注意到，台下几家企业的代表面色平静，没有什么反应。他知道，光靠PPT打动不了这些人。他们看的是实打实的政策、市场、配套，不是漂亮的幻灯片。
他主动走到几家企业的代表面前，交换名片，简单聊了几句。然后找到了沪钢的副总经理孙志。两人商定，就沪钢与荣成钢铁的合作进行详细会谈。
商议结束，李达康表态。“孙总，荣成钢铁的项目，明天我们专门谈。京州的诚意，您会看到的。”
孙副总经理笑了笑。“李书记，我们期待与京州的合作。”
第二天上午，代表团兵分两路。一路由赵明诚带队，继续拜访几家有合作意向的科技企业；另一路由李达康亲自带队，去沪钢总部洽谈荣成钢铁的项目。
沪钢总部在浦东陆家嘴，一栋四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李达康走进大楼时，心里微微有些感慨。
十年前他来沪市考察，只能站在楼下仰望这些高楼。十年后，他坐在这里跟沪钢的副总谈合作，谈的是几百亿的投资。
谈判在沪钢总部的会议室进行。沪钢方面派出了以孙副总经理为首的谈判团队，阵容不小。双方在会议室里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一直谈到中午十二点。
沪钢的条件很明确。第一，荣成钢铁原地改造升级，不搬迁。第二，在光明峰生态廊道的用地上，配套建设附属设施，占地约五百亩。第三，京州在税收、土地、审批等方面给予最大限度的优惠。第四，沪钢希望参与光明峰高新区的整体开发，不只是荣成钢铁这一个项目。
李达康的谈判团队据理力争。原地改造可以，但生态廊道的用地不能动。沪钢方面态度更强硬，孙副总经理把笔往桌上一放，说如果生态用地不能动，投资规模就要缩水，沪钢就要重新评估这个项目。
双方僵持不下，眼看要到下班时间，李达康终于开口了。
“沪钢的条件，京州可以接受。但有一条——沪钢必须承诺，高新材料冶炼基地的环保标准要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不能走荣成钢铁的老路。生态廊道的用地，可以微调，但调整方案必须报省里审批，不能京州说了算，也不能沪钢说了算。”
孙副总看了看身边的同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可以。”
双方达成初步合作协议，合作金额两百六十亿。这还不包括后续的配套项目，如果算上那些，总投资有望突破三百亿。
签约仪式结束后，李达康没有参加沪钢安排的晚宴，而是回到酒店，召集代表团成员开会。他坐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今天达成的几份合作意向书。
“同志们，沪钢的项目，是重中之重。国土局、规划局要提前介入，把生态廊道的微调方案做出来。发改委要抓紧协调省里的审批。光明峰高新区要做好承接准备。这个项目不能拖，越快落地越好。”
国土局长和规划局长对视一眼，面色凝重。生态廊道的微调，涉及到高育良亲自定的规划，不是京州自己能决定的。但李达康在会上没有提高育良，他们也不敢问。
散会后，李达康回到房间，关上门，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沙书记，我是李达康。向您汇报一下沪市招商的情况。”
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你说。”
李达康把沪钢项目的合作条件、投资规模、生态廊道微调的需求，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事实。沙瑞金听完，沉默了片刻。
“达康，两百六十亿的投资，是好事。但生态廊道的调整，你回来之后，先跟育良同志沟通。他同意，再上常委会。”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沙书记，我明白了。”
他本来是想争取沙瑞金的支持，但显然沙瑞金并不想掺合这件事。
高育良肯定不会同意调整光明峰的规划，
他要促成这个项目，必定要和高育良起冲突。
想到这里，李达康犹豫了。
半年前，他这么干过，然后省长路断了。
如果这次他再主动挑战高育良，结果又会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