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在吕州调研的次日，京海高速出口。
张树立站在路边，身后停着一辆考斯特。贺家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色平静，但目光一直盯着高速来车的方向。
京海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考斯特后面，记者和摄像师坐在车里。
下午三点，对接的工作人员过来汇报，“张书记，钟省长的车就要到了，距离收费站还有五公里。”
两分钟后，一辆考斯特驶出收费站，缓缓停住。张树立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笑容。车停稳，钟清和推门下车，张树立伸出手迎上去。
“钟省长，一路辛苦。”
钟清和握了握他的手，目光扫过路边的人——贺家国、几个副市长，最后落在市电视台的采访车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书记，你是从纪委口出来的人，不会不清楚中枢对新闻报道的规定吧。”
张树立连忙解释，“钟省长，京海这边对工业园的问题，全程接受媒体监督。过了收费站，正好路过工业园，我想请您先到现场看看，所以就让他们等 在这里了。您看……”
钟清和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他当然知道张树立在打什么算盘，但张树立说得在理，他来京海，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吗？
看到钟清和没有反对，张树立侧身引路，边走边说。“钟省长，工业园那边的污染问题，老百姓反映很大，您来了，正好帮我们把把关。”
钟清和停下脚步，看了张树立一眼。
“行。那就先去工业园。”
简单汇报后，钟清和上了考斯特，张树立跟在后面，坐在他旁边。车子驶出高速口，往东开去。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厂房，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十五分钟后，车子在工业园门口停下。钟清和下车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污水渠里流淌着黑色的液体，路边堆着工业废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更让他意外的是，园区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举着塑料牌，上面写着“还我清水”“污染致癌”“我们要活着”。
张树立走到钟清和身边，压低声音。“钟省长，这些是周边三个村的村民。他们听说您来，自发过来的。要不我让公安把人劝走？”
钟清和摆了摆手。“不用。我过去看看。”张树立示意，市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跟上，镜头对准了钟清和。
到到人群跟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钟清和赶紧扶住她。
“大娘，您别这样。我是今天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您有什么话，慢慢说。”
张树立赶紧介绍，“乡亲们，这是咱们的钟省长，专门到京海帮助咱们解决工业园的污染问题的，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说。”
听到来的领导是省长，老太太攥着钟清和的手，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钟省长，我们村的井水不能喝了，浇地庄稼不长，喝了人得病。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边上的村民也是连声附和，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凑了上来，“钟省长，我孩子才两岁，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医生说可能是水污染引起的过敏。我们村好几个孩子都这样。”
钟清和的面色越来越凝重，面对摄像机镜头，他郑重表态。
“乡亲们，工业园的污染问题，省里高度重视。工人的饭碗要保，企业的困难要帮，老百姓的健康更要管。
今天我来，就是要找到一个兼顾各方利益的解决办法。
请大家放心，省里不会不管，市里更不会不管。我在这里表个态——工业园的问题，不解决，我不走。”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张树立带头鼓掌，有他带动，在场的干部群众一齐为钟清和鼓掌。
钟清和抬手压住掌声，“这里的情况，我也才来，还需要现场了解，大家也都回家去吧。”
说完，他和群众们道别。村民们看到省长都来了，心中有了希望也没人为难他。
钟清和转身往工业园区里面走，张树立跟在后面，心里已经暗暗松了一口气。钟清和在镜头前表了态，就跑不了了。
现场调研结束后，钟清和面色不善地回到车上。他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张树立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翻着手中的文件夹。
车子驶回市区，送钟清和一行去宾馆。
下车前，钟清和睁开眼，“张书记，你准备一下，一小时后我要召开工作协调会，专题研究京海工业园的污染问题。”
张树立连忙点头，“钟省长，会议我就安排在宾馆的会议室，人到齐了我去请您。”
钟清和摆摆手，“你看着安排吧，把相关的人和部门都通知到，我要听详细的汇报。”
张树立示意身边的秘书长去准备，自己一路把钟清和送到房间，钟清和并没有让他进去。
张树立不以为意，回去准备接下来的工作协调会。
一小时后，协调会在京海宾馆的小会议室召开。长条桌旁坐了两排人，省环保厅、省财政厅的分管领导和处长们，京海市分管工业、环保、财政的副市长。张树立和贺家国分坐在钟清两边。
会议第一项议程，是听取京海工业园的污染问题的治理方案。对于技术问题，省环保厅的专家在来前就已经做好了功课。
按照中枢的要求，彻底改造园区环保设施，关停重污染企业，搬迁周边村民，投资至少要十五亿。如果部分改造，部分关停，村民不搬迁，能节约一部分资金，但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钟清和听完汇报，没有表态，看向省财政厅的副厅长。“资金问题，财政厅有没有方案？”
副厅长翻了翻笔记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钟省长，今年的环保专项资金已经分配完了，大部分投到了吕州月牙湖和京州光明峰的生态项目上。我们算了一下，能从明年的预算里预支五个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清和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树立脸上。“张书记，京海工业园的问题，责任主体是市里，不是省里。这次省里给你挤出五个亿，你在这里给我表个态，剩下的十个亿你们拿不拿？”
张树立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经翻涌起来。十五亿，省里出五个亿，京海出十个亿。京海的财政状况他比谁都清楚，十个亿，从哪里来？
只是，他心里更加清楚，他今天逼着钟清和表态，已经自己断了退路。如果京海筹不到钱，不仅省上的钱一分不会给，到时候问题解决不掉，他还要承担全部责任。
沉吟片刻，张树立与贺家国对视一眼，两人互相点点头。
“钟省长，十个亿，京海这边，我砸锅卖铁也会凑齐。”
钟清和又看向贺家国，“贺市长，你是管钱的，十个亿，有没有问题？”
贺家国点头，“钟省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把钱筹集到位。”
钟清和看了看二人，语气一沉：“今天我已经当着群众面表了态，问题不解决，我不离开京海。我就给你们三天，想办法解决十个亿。如果凑不够，省里的钱一分不给，这件事你们要负全责！”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贺家国面色铁青，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低下头，环保局长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树立迎上钟清和的目光,“请钟省长放心，京海一定不会让省里失望。”
“好，那就抓紧去办，散会。”
说完，钟清和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