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易学习准时出现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白秘书引他进去,倒好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份季昌明送来的汇报材料,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个字,“坐。”
易学习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底藏着紧张。他知道,这次谈话不会轻松。
沙瑞金终于抬起头,合上材料。
“易学习同志,恒太项目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易学习点头。“知道了。沙书记,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沙瑞金摆了摆手。“恒太项目的问题,你作为主政领导,难辞其咎,但是具体有哪些责任,你自己有没有问题,需要你说清楚。”
易学习低下头。“沙书记,恒太的项目审批确实存在违规,我没有尽到监管责任。同时,为了保项目进度,我在土地出让金收缴、预售款监管等方面,确实存在放任的情况,没有及时制止和纠正。”
说完,易学习脸涨的通红,“但是沙书记,我向您保证,我个人经济上没有问题,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项目进度,是为了尽快干出成绩,结果,事与愿违,给您惹麻烦了。”
沙瑞金看着他。“工作组没有查到你有经济问题,这是你的底线守住了。但领导责任跑不掉。省委的决定是——你向省委作出书面说明,并在省委常委会上作深刻检讨。你有没有意见?”
易学习抬起头。“沙书记,我没有意见。我服从省委的决定。”
沙瑞金放缓了语气。“易学习同志,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你在吕州干的成绩,我看在眼里。月牙湖的治理、新区的建设,都是你的功劳。
这次让你作检讨,是要给外边一个交代,也是给你一个教训。你回去之后,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把吕州的局面稳住。吕州的项目不能停,但也不能再出乱子。你心里要有数。”
易学习的眼眶微微泛红。“沙书记,我明白。您放心,我一定把吕州的工作抓好。”
沙瑞金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易学习同志,除了项目的问题,还有一件事,你也需要向组织作一个说明。你爱人毛娅公司的经营情况,还有她和你们家庭的受益情况,你要如实给组织报告。”
易学习心里一紧。“沙书记,那个公司……毛娅一直在经营。我知道她赚了些钱,但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
沙瑞金看着他。“回去之后,让你爱人把公司的账目理清楚。该交的税交,该办的手续办。然后你把情况整理出来,报给省委。现在是敏感时期,你凡事要小心。”
易学习点头。“沙书记,我记住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行了,你回去吧。书面说明和检讨材料,一周之内交上来。常委会的事,到时候会通知你。”
易学习站起身,朝沙瑞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沙瑞金独自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易学习的事,他只能轻拿轻放。
汉东五个市,京州李达康自成一系,林城周桂春虽然低调,但那边也是滴水不漏。京海那边,张树立过去很快便打开了局面。
只有吕州,易学习是他一手提起来的,工作才稍有起色,如果就这样倒了,对他的威信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
他正想着事情,白秘书敲门进来,面色有些紧张,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沙书记,刚收到一份舆情报告。”
沙瑞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几张网络截图的打印件,标题刺眼,“张延海被立案,易学习只作检讨,沙瑞金双重标准为哪般?”
他又翻开第二页,“易学习老婆毛娅:从副县长夫人到年赚数亿的‘致富女强人’”
再翻开一页,“金山茶叶传销内幕:沙瑞金亲自推荐的‘汉东一号’,是特供还是特骗?”
沙瑞金的面色越来越沉。这些贴子里,毛娅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销售模式应有尽有,把把金山茶叶的传销模式扒了个底朝天。
毛娅在合作社成立大会上的讲话照片分外醒目,配文是“易学习妻子毛娅,打着沙瑞金旗号搞传销,年赚数亿”。
沙瑞金把报告摔在桌上,面色铁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秘书小心翼翼地说。“今天早上开始发酵的,现在已经上了热搜。网信办已经在处理,但传播很快,压不住了。”
沙瑞金站起身,心里一团火在烧。
他刚刚保了易学习,就有人放出这些消息,是冲着他来的,也是冲着易学习来的。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看着白秘书。“查清楚谁在背后操纵。另外,通知田国富,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白秘书应下,转身出去。
沙瑞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舆情报告,又看了一遍。
毛娅的公司,他是知道的。包括她打着他的旗号卖茶。他也没有深究,只是,没想到,居然涉及到传销。
钟景恒,这是不按套路出牌。他保易学习,他们就掀易学习的底。他查恒太,他们就捅他的篓子。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
“国富,你到了吗?”
五分钟后,田国富急匆匆推门进来。
“你看看这个。”沙瑞金把那份舆情报告推到茶几边缘,话里透着压抑的怒意。
田国富拿起报告,一页页翻看。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翻完最后一页,他放下报告,抬起头。“沙书记,这是冲着您来的。”
沙瑞金强压下怒意,“国富,你怎么看?”
田国富沉吟了片刻。“沙书记,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是钟景恒在操作。他现在放出这些东西,是想逼我们放他一马。”
沙瑞金点头,“你说,应该怎么办?”
“那一定要严查,敢威胁一方省委,这是要反了天啊。”田国富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说完,他话头软了一些。
“沙书记,我们首先要引导舆论,以正视听。同时,毛娅公司的事,必须调查,这件事,早查早主动。至于张延海和易学习的事情,我以纪委名义,通过官方渠道向社会说明。”
沙瑞金听完,沉默了片刻。“毛娅的事,谁来查?”
田国富说。“让市场监管部门查,这样能避免引发新的舆论风波。”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就按你的意见办,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但网上的舆论更要重视。”
田国富站起身。“沙书记,我马上去安排。”
沙瑞金摆了摆手。“还有一件事。恒太这边,你们动作要快。那个钟景恒,他要是拎不清,谁也帮不了他。”
田国富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