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春城宾馆。
祁同伟应邀参加汉大系在全国范围内发起的同学会。
这次聚会,发起者是春城检察院的一名副检察长,正厅级。
孙志的事情,触动最大的,就是他们这一批正厅多年,又晋升无门的人。
所以,他的这次倡议得到了全国范围内众多高级别校友的支持。
基中,多数为厅局级干部。
祁同伟作为高育良的大弟子,又是正得势的实权副省,自然而然成为这次聚会的中心。
祁同伟之所以要来,有替高育良笼络人心的打算,但更多的,还是他压抑太久的虚荣心作怪。
他当上副省以后,在汉东有高育良盯着,他一直小心谨慎。
到了渝城,更是步步惊心。
现在,渝城这边情况稳了,高育良让他劳逸结合,还要多和同学走动,所以,他就来了。
只是刚办完入住,要找他叙旧的电话就接连不断。
这些电话让他有些不胜其烦。
心里也开始烦乱起来。
他拿起手机,调成静音,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过了一会,他又拿起来,一看,吓坏了。
正是他高老师的电话,两个未接。
他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小心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祁同伟,你在哪里?”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里面传来高育良的声音,
祁同伟心里一沉。
老师只有在极其愤怒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上一次这样叫,还是在汉东的时候,高育良质问他陈海车祸的时候。
“老师,我,我在春城,来参加同学聚会,我是想……”
“同学聚会?”
高育良的透着掩饰不住的愤怒。
“三十多个人,遍布十几个省市,你们明目张胆的搞同学会,你说你们是同学叙旧,上面信吗?别人信吗?钟家信吗?你这是自寻死路!”
“老师,我——”
“你听我说完。”高育良打断了他,“你现在立即离开春城,如果你非要参加。请不要提我,也不要说你是我的学生!”
高育良说完,没有再给祁同伟解释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祁同伟握着手机走到窗前,滇池的夜景从窗户里透进来,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像被打碎的月亮撒在水面上,明明灭灭。
他怎么就把老师的叮嘱给忘了呢?
半年前,老师不就是因为别人说他是汉大帮的帮主,被当成赵立春的余毒被针对吗?
汉大帮、派系、圈子,这些词是悬在头顶的刀。
刀不落下来的时候,你觉得没事;
落下来的时候,你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身走回宴会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离开房间。
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最近的航班还有四小时,他现在无比渴望立刻离开春城。
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他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同学群。
消息还在刷,还有人加他好友,他默默退了群。
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问了一句:“祁局长怎么退群了?”没有人回答。
又有人说了一句:“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是没有人回答。
再后来,就再没有人说话了。
春城那场热闹的聚会,在祁同伟走后,
草草收场,原定的三十多人,最终只有八个人从外地前来。
………………
同一时间,京城,钟家老宅。
钟秉成是下午到的。
中枢考察的消息放出,钟秉成立即感觉到了危险。
上面要对他动手,而他的致命罪证,就在要拿他开刀的祁同伟手里。
他必须自救,而唯一的出路,就是家里。
这件事,一秒钟都不能耽搁,他来不及给中枢报备,就坐上了飞往京城的航班。
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钟延年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杯口凝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爷爷。”钟秉成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钟延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底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是秉成回来了?坐。”
钟秉成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几份材料,放在茶几上,推到钟延年面前。
“爷爷,祁同伟拿到了当年尼尔案的证据。”
看到钟延年并没有说话,钟秉成继续把自己的想法说完。
“这件事,我怀疑是郑刚干的。我本来打算把郑刚调离公安系统,再借祁同伟的手弄死他。但现在看来,祁同伟这个人,不是我们能拉拢的。”
钟延年没有看那些材料。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像他此刻的心情。
“祁同伟的事,我早就料到了。高育良把他放到渝城,不是去当公安局长的,是去挖你的根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高育良又调了程度过去,你还给他提了副厅。中枢又要把孙志安排到渝城,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们的目标不仅是你,而是整个钟家。”
“爷爷,那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钟延年沉默了许久。
几个月消耗战打下来,他手里已经没有多少牌了。
持续的拉锯,不仅消耗着金钱和政治资源,还有他的斗志和心气。
他已经隐约觉察到高层的意图。
就像钓鱼高手,有大鱼咬钩,都不会立即收线让鱼离开水面,而是会先把鱼溜一会。
等到鱼的心气和体力被磨没了,才会放下致命的抄网。
而现在,上面不仅要对钟家在政法系统中的力量动手,
还同时锁定了钟秉成。
显然,上面是要彻底断了钟家的政界的根基。
如果钟家的第三代没有了,他们这个家族,也就彻底崩塌了。
这是钟延的不能接受的。
当年打江山,每人都有一份。
“秉成,你的事已经不是你能左右的,我准备去找领导谈一谈。”
沉默良久,钟延年开口了,只是说出的话,透着无力和苍凉。
钟秉成的身体微微前倾,“爷爷,现在去找领导,会不会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钟延年转过身,目光浑浊却坚定。‘
“钟家的根基,三代人攒下来的,他们现在要从根上刨。我不是去求领导饶命,是去告诉他,钟家可以退,但根不能断。”
钟秉成没有再说话。
爷爷的决定,从来不是他能改变的。
“那我应该如何做?”
钟秉成小心地问,现在他必须步步为营。
“你什么也不用做,你现在就回渝城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自己乱了阵脚。”
钟秉成点了点头。祖孙两人在窗前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