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结束,常委们纷纷起身收拾材料。
高育良和田国富没有动。
钟清和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借着装文件的功夫,目光扫了一眼沙瑞金和坐着不动的高、田二人。
沙瑞金端着茶杯,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田国富低着头翻材料。
三个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钟清和没有再看第二眼,他朝沙瑞金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钟清和的说明材料你看了吧。说说你的意见。”
“沙书记,他的问题我们已经议过,已经构成违纪,林城和吕州那么么干部让腐蚀,这不是小事,也不是他一句工作方法问题能说得过去的。我建议将他的问题,上报中枢纪委。”
沙瑞金没有表态,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等什么。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国富同志说的按程序上报,我同意。但我还有一个想法。”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议议。”
“今年全国两会的时候,领导不是给我交了一个课题吗?我想这个课题说是给我的,其实也是给我们汉东的。
这几个月,我们在岩台、林城、吕州、京海、京州先后查处了一系列腐败案,我想是到了交卷的时候了。”
高育良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再说。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田国富翻材料的手停了下来。
沙瑞金也是若有所思。
“育良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们以调研报告的形式,把钟清和的问题反映上去?”
“这只是我初步的一个想法。具体如何上报,我尊重省委的意见。”
“你的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你详细说说,我觉得可以考虑。”
沙瑞金对高育良的想法,很感兴趣。
“钟清和同志的问题,表面上看是打电话、打招呼、违规干预项目。
但从根子上看,是恒太这个巨无霸企业绑架了地方政府的决策,是钟家在政商两界的利益输送腐蚀了汉东的政治生态。
吕州、林城的塌方式腐败,不是孤立的,是钟家这条利益链上的两个节点。钟清和是这条链上的关键一环。
他的问题,必须要放在这个大的背景下来看待。”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放了下来。
高育良的这番话,分量极重。他不仅要把钟清和与林城、吕州的腐败窝案绑定在一起,还要将他和恒太,和钟家绑在一起。
问题的性质,也从了违纪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可以想象得到,如果这份报告报上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恒太绑架了地方政府的决策,这个说法我认为是客观的,说恒太的利益输送腐蚀了汉东的政治生态,这个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这个问题,如果仅仅从目前的情况看,是有些过了,但如果我们的恒太的问题都查实了,过不过,就不好说了。
钟清和刚到汉东,省直部门许多负责人就对他惟命是从,汉东航空的事情、恒太的事情,包括吴雄飞的落马,暴露出来的问题,难道还不严重吗?”
说起汉东航空的事,沙瑞金沉默了。
省人社厅、省税务局,居然敢公然和省委对着干。从这一点上讲,说恒太腐蚀了汉东的政治生态,一点也不为过。
“沙书记,我认同高省长的结论。如果把钟清和的问题放到汉东反腐败斗争的全局中来审视,我们查处的腐败大案、要案,基本上都能和恒太扯上关系,而钟清和在其中的作用,决不是打招呼这么简单。”
沙瑞金沉吟片刻。
“育良同志,你再说说具体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以省委的名义,向中央写一份专题报告。题目就叫,汉东推进反腐败斗争的实践与思考。
报告里,我们可以把把吕州、林城塌方式腐败的教训写进去,同时把钟清和同志,还有恒太的事情写进去。
我们还要对这些问题站在全局高度进行反思,并提出我们的立场和意见。”
田国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高省长的意思我明白了。通过这个报告,我们不仅要上报钟清和的个人违纪线索,同时要把恒太案背后的整个政治生态问题梳理清楚,这样,就可以防止有人说我们小题大做。”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着高育良。
“育良同志,我同意你的思路。这份报告,就由你牵头,国富同志配合你,稿子出来以后,我们先商量,然后提交省委常委会讨论。”
高育良和田国富一起应下。
……………
高育良回到办公室时,贺远鹏迎了上来。
“高省长,岩台的强伟书记来了,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公文包递过去。“让他进来。”
强伟跟在贺远鹏身后走进办公室。
“高省长,打扰您了。常委会刚开完,您一定累了。”
高育良和他握了握手,指了指沙发。
“坐。岩台那边情况怎么样?这一周你们可是出了大风头。”
强伟在沙发上坐下,贺远鹏倒了茶端过来,退了出去。
强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高省长,岩台这一周的变化,说实话,我干了一辈子都没见过。
龙岩山的枇杷和柑橘,网上一天卖出去了几十万斤,库存全部清空。
龙台县的电商产业园还没建好,已经有十几家商贸公司来谈入驻。
九龙集团的规划团队已经进场,龙岩石洞的灯光设计方案都出来了。旅游路还在修,路基才铺了一半,自驾游的车已经排到了村口。”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强伟继续说。“问题也有。游客一多,村里的老百姓就开始动脑筋了。有人拦着路收过路费,有人在山脚下搭个棚子就卖门票。
市里发现之后,第一时间进行了清理整治,该拆的拆,该罚的罚,该教育的教育,县乡村三级也很重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遏制住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老百姓的想法没错。山是他们的山,但开发要有规矩。没有规矩,今天你拦路收费,明天他搭棚卖票,龙岩山的资源就毁了。
所以,龙岩山的旅游资源,整体开发,规范运营,不能搞小而散,不能搞一窝蜂。这个原则,你要守住。”
强伟点了点头。
“高省长,我也是这个想法。市里已经出台了龙岩山旅游开发的暂行管理办法,明确了景区范围、开发主体、运营规范。未经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在景区内从事经营性活动。”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满意。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汇报工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