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恒太上市失败的消息持续发酵。
有恒太项目的地方政府都在行动，在加强监管的同时，对恒太的项目进行清理和整顿。
粤省的动静最大。
广城恒太的总经理刘永强，因为涉嫌财务造假、合同诈骗、行贿，被警方带走，引发轩然大波。
消息传出后，恒太在广城的几个项目当天下午就停工了，工地门口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记者和购房者。
保安拉起了警戒线，但挡不住人群的推搡和质问。
紧随其后，恒太在临江、徽省、豫省等地的分公司负责人也陆续被带走。罪名大同小异，财务造假、合同诈骗、行贿。
恒太在全国的盘子开始一块一块地裂开，像一面被砸碎了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速度越来越快。
汉东省内的恒太项目反而最稳。经过两轮整顿，恒太在汉东的项目监管账户资金充足，工程进度正常，没有出现停工潮。
但是，钟景恒之前被警方带走调查的消息，还是让媒体再次给炒了起来。
一周时间到了，秦峰的调研报告也完成了初稿。
他认真读着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改无可改之后，决定呈给高育良看。
上午七点五十，高育良准时到了办公室。
秦峰把厚厚一沓材料双手递上去。
“高省长，您安排的调研报告初稿完成了。请您审阅。”
高育良接过去，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得吃力，是看得很仔细。
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往前翻一页对照，有时用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秦峰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高育良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秦峰。
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满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报告的核心观点有四个。
第一，恒太在汉东的腐败不是孤立的，而是钟家在政商两界利益输送链条上的一个节点。
恒太通过行贿打通关节，在土地审批、规划调整、预售许可、资金监管等环节获取不正当利益，形成了一个“企业出钱、官员出力、项目出地、政府出政策”的闭环。
第二，吕州、林城的塌方式腐败不是偶然的，而是权力监督缺位、制度执行软化、干部教育虚化的必然结果。
恒太能够在一个地方同时腐蚀数十名干部，说明这些地方的政治生态已经出了问题。
第三，治理腐败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从制度层面堵漏洞、从干部层面正风气、从监督层面强约束。
第四，京海和岩台的经验说明，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是可以修复的，关键是看干部有没有决心、有没有担当、有没有底线。
前面两条是高育良的看法，他写进去了。
第三条，属于常规观点。
第四条，高育良没说，是秦峰自己总结出来的，这是一个亮点。
在建议部分，秦峰也有独到见解。
他没有停留在“加强监管”“完善制度”“强化监督”这些大而化之的套话上，而是提出了三条具体的制度建议。
第一条，建立重大项目的“全周期监管”机制，从土地出让、规划审批、预售许可到资金监管、竣工验收，每一个环节都要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第二条，建立领导干部干预项目的“留痕”制度，凡是领导干部就具体项目给部门打电话、批条子、打招呼的，一律要形成书面记录，定期向纪委备案。
第三条，建立塌方式腐败地区的“政治生态修复”评估机制，由纪委和组织部联合对发生塌方式腐败的地方进行跟踪评估。
这三条建议，不能说是非常成熟，还有一些理想化。但显然是经过深入思考的。
高育良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报告我看了。总体写得好，框架清楚，观点鲜明，材料扎实。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再打磨。”
他翻开第一页，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第一部分关于恒太在汉东腐败链条的描述，材料很扎实，但高度不够。不是材料的高度不够，是认识的高度不够。
恒太为什么能同时腐蚀吕州、林城两个市的数十名干部？不是因为恒太的钱多，是因为我们的政治生态出了问题。
干部不敢坚持原则，不敢对上面说‘不’，不敢对有背景的老板说‘不’。恒太只是把问题暴露出来了，不是问题的根源。根源在政治生态。这一部分，要往上提一层。”
秦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如果站在这个高度，你对腐败问题的原因分析，就有些机械和相当然了。‘理想信念动摇’‘宗旨意识淡薄’‘纪法观念缺失’，这些东西，哪一份纪委的通报里没有？我要的不是一份合格的报告，是一份能把汉东的问题说透、把腐败的根子挖出来的报告。”
“还有你写的制度建设，初衷是好的，但你想过没有，再好的制度也要由人来执行。”
看到秦峰若有所思，高育良继续开导。
“张延海为什么会给恒太批地？不是因为他想收钱，是因为钟清和打了电话。钟清和的电话为什么管用？因为张延海知道，不听钟清和的，他在林城就干不下去。
同样的的道理，潘安湖的规划调整有问题，为什么还能通过。因为市长的权力太大，下面的局长如果不听话，他也干不下去。”
说完这些，高育良深深看了一眼秦峰。
“你要分析的不是张延海为什么腐败，而是张延海为什么不敢不腐败。你要写清楚的不是钟清和打了什么电话，而是钟清和的电话为什么能在林城落地。
吕州、林城的塌方式腐败，根源不在个别干部，在权力运行的机制。没有制衡的权力，必然会出问题。
恒太只是把问题暴露出来了，不是问题的根源。
你回去把第二部分重写，把问题分析清楚了，你提出来的对策也才能真正落地。”
秦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提完问题，高育良话锋一转。
“你也不要有压力，这些问题，我是亲力亲为，思考了很长的时间，而你，接触也才一周，所以材料写到这个程度，我是满意的。同时，你对岩台和京海的经验总结的很好，回去结合我说的话，再凝练一下。”
“谢谢您的指导，我明白了。”
秦峰记完高育良的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高育良把报告推过去。“你拿去改。改完之后，就拿给我。”
秦峰接过报告，眼睛里有学到真知的欣喜，还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看到他的神情，高育良更加满意。
年轻人，就要有这样一股子劲。
他想起了自己在汉大的几个学生。
他突然就想起侯亮平，
这个以办大案著称的反贪局长，
有些日子没听到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