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午夜将近。
秦峰轻轻叩门，把一只密封的黑色档案袋交给高育良，退了出去。
高育良在桌边坐下，拆开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摞卷宗。
翻开第一份，内容就是触目惊心。
粤省省委副书记梁承远，在担任花城市委书记期间，为恒太圈定优质地块，违规拿地、拖欠出让金，从顶层废掉花城所有楼市监管规则，为百亿资金出逃打通了政治通道。
后面是一系列的佐证材料，纸张规整，条理清晰，时间线严丝合缝。
高育良又打开了第二份材料，里面的人同样级别不低，粤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原花城市市长。
顾明哲任市长期间，为恒太下调预售资金缴存比例、取消资金留存机制、豁免工程验收、减免各类规费，层层解绑监管枷锁，让恒太的资金可以肆无忌惮地流出专户。
后面还有一系列材料。
花城市住建局温景祥违规发证、放任监管；花城市城投董事长谭学明纵容专项款随意划转，不设追踪、不做追回。
看完材料，高育良对花城的问题基本上有了数。
从顶层到执行层，整条链路全部失守。
花都广场近百亿预售资金，通过空壳公司、虚假合同、虚构工程层层洗白，转入恒太粤省负责人私户，最终经由跨境渠道转移至境外。
这一系列操作，无不是简单的贪腐问题，而是有人在幕后策划和调度的资金抽逃和跨境转移行为。
想到这里，高育良将材料放到自己的包里。
而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详细的工作计划 。
……………..
次日上午八点半，花城酒店大堂。
督导组兵分两路开始正式工作。高育良留在酒店会议室约谈粤省及花城市的相关领导干部，赵金云带审计组和专家去花都广场现场进行资料核查。
在召开了简短的工作部署会议后，赵金云带人乘车离开。
高育良这边，接受谈话的领导也已经通知到位。
为了麻痹对手，他选择性的确定了约谈对象。
上午是粤省的分管副省长，住建厅长，还有花城市的林市长。
下午是花城市的分管副市长和分管安全维稳工作的宋长远。
一切都是常规操作。
上午九时，约谈正式开始。
同一时间，赵金云的车队也到达了花都广场项目部。
审计组连同专家一共二十余人，还有粤省纪委抽调的三十余名工作人员。
到达现场之后，赵金云进行了简单的再分工，国家发改委、住建部、财政部、人民银行相关负责同志带着各自的业务人员和专家负责核查审批和监管资料。
赵金云自己带着审计组的人负责查阅资金往来和账目。
由于恒太在粤省的公司负责人已经被控制，花城市住建局局长温景祥负责接待审计组一行。
赵金云没有寒暄，拉过椅子在长桌一端坐下：
“温局长，恒太花城所有项目的预售资金监管台账，还有花都广场的资金流水，全部都需要调阅。”
“赵组长，所有资料 ，我们都准备好了。”
温景祥指了指桌上小山一样的资料。
赵金云没有再多说，示意工作人员开始查阅资料。
工作紧张进行，全体工作人员中午不休，午饭都吃的是盒饭。
………………..
花城酒店，高育良的谈话也是波澜不惊。
粤省的分管副省长还有住建厅长都将责任推向花城方面，高育良也没有和他们纠缠。
转眼就到了下午三点，花城市的林市长如约而至。
“高组长。”
高育良抬手示意他落座，面前纸笔整齐摊开，神色平淡。
“林市长，花都广场项目的情况，昨天会上已经做了汇报，今天还请你来，是想听一些会议上不方便说的情况。”
林市长端正坐好，开口稳妥规矩。
“高组长，花都广场项目的情况，我昨天已经作了全面的汇报，包括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的打算，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会上不方便说的情况。”
高育良看了林市长一眼。
“花都广场项目全线烂尾，你作为花城市长，我想请你谈一谈，花城市市政府还有你个人，应该承担哪些责任。”
林市长敬酒不吃，高育良只能敲山震虎。
林市长面色变得难看，但还是措辞谨慎的回答。
“报告高组长，花都商业广场的项目烂尾，主要是恒太集团总部资金链断裂对下属公司疏于监管，加上他们公司内部出了问题，导致工程停工。
市里也是事后被动处置，前期监管流程，都是按有关政策执行的。”
林市长还是不愿意配合。
高育良指尖轻点桌面：
“按政策执行，那你说说，为何百亿预售资金能够全部抽离监管账户？你们执行的是哪里的政策？你作为一市之长，有没有责任？”
“这……”林市长语气一滞，但还是硬着头皮不肯就范。
“预售资金归集、使用有企业自主操作的空间，住建部门以过程监管、合规核查为主，资金最终支配权在企业。当然，作为地方政府，我们在督导管控上确实存在明显短板，我们负有属地管理责任。”
高育良淡淡反问：“仅仅是短板？”
简短一句，谈话室气氛瞬间凝滞。
林振宏背脊一紧，立刻端正态度检讨。
“高组长，确实是我认识不到位。这件事我们有责任。是我们履职不严、监管松懈，存在严重履职漏洞。后续我们全力配合核查、坚决整改，全力追赃挽损、推进保交楼，稳住民生和社会稳定。”
高育良不疾不徐，继续追问：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花城市政府专项调整了楼市监管规则，下调了预售资金缴存比例、取消资金阶梯留存机制，这些放松监管的政策。
你们做出这些决策，政策依据在哪里，而且这些政策受益人都是恒太，你作为市长，对这个问题作何解释？”
高育良的问话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直接。
林市长终于招架不住，额头上开始渗汗。
他现在才明白，高育良这次来粤省，绝不是考察学习观摩这么简单。
他也开始后悔，为什么会听陈国栋的话，把花都商业广场的项目主动摆出来。
按照陈国栋的说法，如果高育良肯为花都广场背书，那自己就能成功避开这个烫手芋。
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本来是想躲事的，却是让陈国栋一步一步引到了漩涡中心。
但是他现在明白，已经有些晚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我也清楚花都广场的好多事情，你也是在代人受过，但是花城的市长现在是你，这些责任你是避不开的。”
高育良继续攻心。
林市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高育良已经把话挑明了，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自己扛下所有，要扯出自己的前任，顾明哲。
恒太问题暴雷后，顾明哲已经调任粤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虽然退了二线，但他在粤省的影响力还在。
林市长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和犹豫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