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问题,宋长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要说的方案足够完整。
“高组长,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都是由部门具体落实的,相比于决策的抽象,部门的行政行为都是具体的。
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把查出来的违规行为揪着不放,就一定会有人把责任往上推,等到这些证据足够多的时候,就能把矛头指向顾明哲。
如果突破了顾明哲,他上面或者更上面的人,也就会露出马脚。”
“你的思路非常清晰,也非常有操作性。今天督导组已经对花都广场项目的所有审批和监管手续进行核查,相信明天你的想法就能落地了。”
“高组长,我知道您是在考我,但我还是想提醒您,现在警方提供的资金流水调查结果并不可靠,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搞鬼。”
“这件事你放心,没有人能欺骗组织,也没有人能欺骗国家和人民。而且,只要他们敢造假,也就意味着会有新的线索和证据。”
宋长远没有点头附和。
高育良的话让他沉思,也让他觉得高育良越发深不可测。
其实,高育良也只是有秦振国在背后支持而已。
秦振国手里可是掌握着全国的公安系统。
……………..
同一时间,赵金云负责的审计和核查工作也确实发现了大量的问题,可以说是每笔资金、每个环节都有问题。
这一结果,也让参与核查的国家部委工作人员匪夷所思。
下午四点,第一阶段核查结果已经出来,负责的审计人员第一时间给赵金云汇报进展情况。
“赵省长,归集记录显示的资金入账时间和专户流水对不上。归集记录是完整的,专户流水少了将近一半。”
赵金云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审计人员把归集记录和专户流水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笔在几处入账金额较大的行次旁边做了标记:
“预售资金从购房者账户汇入监管专户的金额,比归集记录少了整整四十亿两千万。”
赵金云看向坐在一边的温景祥。
温景祥并未躲闪,他知道这些事情赖不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职。
“这些归集记录确实有问题,而且这些问题还是我们在现场核查时发现的。之所以发现的晚,是因为住建局对企业报送的数据只做确认留档和抽查,根本没有工作力量进行逐笔核实。”
“不做逐笔核实?”赵金云的笔在桌面上顿了一下,“那你们核实什么?”
“按照职责,我们只负责督查恒太按时报送归集记录,并适时开展抽查。”
“那你们抽查了吗?”
“抽查了,但是凑巧的是,几次抽查恒太的项目,都没有抽到花都广场的项目,所以这件事发现晚了。”
赵金云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
她示意审计人员继续汇报。
“初步审计发现,花都广场专户资金在停工前三个月内有五笔大额划出,总计金额七十四个亿,划出理由都标注为工程款支付,但是这个项目总进度根本没有达到这么多。”
审计人员一边汇报,一边把对应的工程进度确认文件找出来,和专户流水并排放着,然后用笔尖点了点那两个位置。
“五笔划出里,有三笔没有对应的工程进度确认文件。”
赵金云再次看向温景祥。
温景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仍然回答的井井有条。
“这三笔,花都广场项目公司报的是临时工程款支付,说施工方急需用钱。住建局没有收到对应的确认文件,也没有追要。”
赵金云把桌上的材料合上,把笔帽扣回去。
“温局长,如果恒太在报送归集记录时就已经开始做手脚,而住建局从来没有做过现场核实,那你们在花都广场这个项目里,到底监管了什么?”
温景祥没有说话。
审计组继续调取材料,银行流水、资金流水、归集记录、施工日志、资金往来确认函。每一项取证都直接指向一个事实。
恒太花城所有项目的预售资金归集记录和专户实际入账之间,存在持续性的偏差。住建局保留了完整的归集记录,但没有进行过现场核查,也没有对恒太报送的数据做过任何形式的独立验证。
查到最后,温景祥没有阻拦审计人员调取任何材料,也不再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栋已经停止运作的机器,不再产生任何输出,也不再对输入做出回应。
下午六点,核查工作还没做完一半,发现的问题已经堆成了山。
看着温景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赵金云叫来了国家部委的同志,还有随行的审计人员和法律专家。
人员到齐,赵金云开门见山。
“今天的工作成果很明显,发现的问题也很集中。我叫大家来,是想确认一个问题:花都广场项目上,花城市相关监管部门的行为,是否构成失职或渎职犯罪?如果构成,要追究哪些人的责任?”
温景祥彻底不淡定了,他没想到,赵金云竟然要把他送进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坐在赵金云对面的审计负责人第一个发言。
“赵省长,从审计的角度,花都广场项目的预售资金监管存在系统性的程序缺失。而且这些缺失不是偶发的,是持续发生的。从审计结论的角度,已经具备移送纪委监委的条件。”
紧接着,住建部的一位司长发言。
“住建部门的监管职能在花都广场项目上基本上形同虚设。如果这样的监管方式被允许,预售资金监管制度就名存实亡。
我认为,花城市住建局存在严重的失职和渎职问题。”
赵金云转向法律专家:“从法律角度,这些行为够不够犯罪?”
法律专家回答的很确定。
“赵省长,从现有材料看,花城市住建局在预售资金监管上存在明显的失职行为,而且有充分证明,这些失职行为具有持续性,且明知存在问题而不予纠正,就可能涉嫌玩忽职守罪。”
说完一项罪名之后,法律专家继续分析。
“花都广场停工后,住建局未采取任何实质性措施追回被挪用的资金,如果能够证明住建局对恒太资金异常状况是知情的,其行为就可能构成渎职罪。
花都广场项目造成的损失已远超玩忽职守罪的立案标准,温景祥作为住建局主要负责人,在项目资金监管失守的问题上负有直接责任。”
赵金云说:“那温景祥个人,够不够追究刑事责任?”
“这个要看两个层面的认定。第一,他在归集记录与专户流水差异的问题上是否存在知情不报的行为。第二,他在停工后是否采取了任何实质性措施防止损失扩大。
也就是说,如果审计组能够证明他曾收到过内部人员对资金异常的提示,或他本人在审批记录中签字确认的内容与实际施工进度之间存在可验证的差异,温景祥个人就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赵金云把目光转向温景祥。
“温局长,审计组的结论已经报上来了。刚才专家的意见你也听了。你是主动配合调查,还是等督导组正式提出建议,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