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过饭,太阳正好。
林建国搬了张凳子,坐在院里晒太阳。
他手里端着杯茶,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口瞟——那辆黑色路虎就停在那儿,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看了两眼,收回视线,喝了口茶。
过一会儿,又瞟过去。
林小凡从堂屋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爸坐在凳子上,身子往院门方向歪着,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黏在车上撕不下来。
手里那杯茶举了半天,一口没喝。
林小凡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林建国吓了一跳,赶紧坐直,把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爸。”林小凡开口。
“嗯?”
“上车,我带你兜两圈。”
林建国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杯子,连连摆手:“不坐不坐,我就看看。”
“看看干啥?”林小凡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路虎“嘀”的一声,车灯闪了闪,“上车坐坐,感受一下。”
林建国站起来,又坐下:“这……不合适吧?村里人看见……我午睡去,你们年轻人自己玩。”
“看见怎么了?”林小凡拉他胳膊,“自己儿子的车,光明正大的。走。”
林建国被拽起来,还往后缩:“我真不坐,这车太贵了,我怕给坐坏了……”
林小凡哭笑不得:“爸,车是铁的,坐不坏。一百多万就是让人坐的。”
王玲从厨房探出头:“你就去吧!磨叽啥?儿子让你坐你就坐!”
林建国被母子俩架着,终于挪到车边。
他伸手想拉后门,林小凡拉开副驾驶:“爸,坐前面。”
林建国弯腰钻进去。
座椅软得他往下陷了陷,赶紧坐直。
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膝盖上。
林小凡上车,发动。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一声,林建国身子一震。
“这声音……”他喃喃,“跟拖拉机是不一样。”
“也差不多”林小凡笑道。
挂挡,松刹车。
车缓缓开出院子。
林建国扒着车窗往外看。
院门口几棵老槐树掠过,巷子里的土路在车轮下沙沙响。
“开慢点,”他说,“开慢点。”
林小凡本来就开得慢。
车窗全开着,冬日下午的风灌进来,不冷,有点凉丝丝的。
拐出巷子,上了村里的主路。
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
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头爬着枯藤。
几个小孩在路边玩弹珠,看见车过来,赶紧往边上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林小凡按了下喇叭,“嘀”的一声,很轻。
小孩们冲车招手。
林建国坐在副驾驶,眼睛往外看。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
但坐在车里看,感觉全变了——路边那棵歪脖子树,好像没那么歪了;
那个垃圾堆,好像也没那么臭了。
前面路边围着一群人。
七八个中老年男人,蹲着的,站着的,靠墙的。
有的端着茶缸,有的夹着烟,正聊着什么。
旁边墙根儿下晒着几捆玉米秸秆,黄澄澄的。
林建国眼睛一亮,但没说话。
林小凡看见了,车速放得更慢:“爸,熟人?”
“嗯。”林建国应了一声,又补了句,“不用停,开过去就行。”
林小凡没听,慢慢把车靠边停下。
那群人早就看见车了。
一辆黑色大路虎,又高又大,慢慢悠悠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开着,驾驶座上一个年轻小伙,副驾驶上——
“哟!建国!”一个戴毡帽的老头站起来,“这是你儿子那车?”
林建国从副驾驶探出头,脸上努力做出淡定的样子,但嘴角压不下去:“啊,小凡刚买的。非拉我出来转转。”
一群人呼啦围上来。
“我操,这车真大!”
“这得多少钱啊?”
“听说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我滴个乖乖!”
林小凡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拿着烟盒。
他走到人群边上,挨个散烟。
“叔,抽烟。”
“大爷,来一根。”
“哥,接着。”
毡帽老头接过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点,夹到耳朵上。
他绕车转了一圈,手在车身上轻轻摸了摸。
“这漆,”他说,“真亮。比我那三蹦子强多了。”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笑:“老陈,你那三蹦子能跟这比?这车一辆能买你几百辆。”
老陈不介意,呵呵笑:“那是,那是。”
另一个光头中年凑到车窗边往里看:“这座椅,真皮的?摸着真软。”
林小凡点头:“真皮的。”
光头直起身,冲林建国竖大拇指:“建国,你养了个好儿子!这才毕业半年,就买上百万的车了!我家那个,毕业三年了,每个月还跟我要钱呢!”
林建国摆摆手:“哪里哪里,孩子自己争气。”
“别谦虚了!”旁边人起哄,“这样的儿子,给我来一打我都要!”
老陈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点着,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建国啊,你这辈子值了。儿子这么有出息,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林建国摆手,脸上笑纹却藏不住:“享什么福,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弄,我不管。”
“你就装吧。”光头笑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众人哈哈大笑。
林建国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腰板挺得更直了。
林小凡继续散烟。
散到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面前时,那人接过烟,上下打量林小凡。
“小凡,”他说,“都买一百多万的车了,怎么还抽利群啊?人家大老板都抽华子。”
林小凡笑笑:“抽习惯了。利群挺好的。”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烟散了一圈,林小凡自己也点上一根。
一群人围着车,七嘴八舌。
“这车劲大吧?”
“油耗高不高?”
“跑高速稳不稳?”
林小凡一一回答。
林建国靠在车上,听着儿子跟这些人聊天,嘴角就没下去过。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