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走进去。
王志刚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个木匣子。
藏珍阁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瓷器、玉器、铜器,墙上挂着字画,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屋子古色古香。
一股檀香的味道从角落里飘出来,混着老木头和陈年纸张的气味。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喝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紫砂壶,站起来,脸上的笑很温和。
“两位老板,欢迎光临。我是藏珍阁的老黄,想看点什么?”
王志刚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木匣子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黄老板,我这边有件宝贝,想请你给掌掌眼。”
黄老板的目光落在木匣子上,眼睛眯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取出一把放大镜,握在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打开看看。”他说。
王志刚把木匣子的盖子掀开。
那方砚台静静地躺在里面,紫金石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黄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小心地把砚台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的绒布垫上。
他没有急着看,先退后一步,整体看了一遍,然后才拿起放大镜,凑近了。
放大镜从砚台的边缘移到砚面,从砚面移到砚背,又从砚背移到砚侧。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处都要看很久。
他的手很稳,放大镜的镜片几乎没有晃动。
看了约莫五六分钟,他把放大镜放下,拿起砚台,翻过来,看底部的刻字。
又看了几分钟,他把砚台轻轻放回绒布垫上,摘下老花镜,呼出一口气。
“好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他从匣子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展开,平铺在桌上。
放大镜在纸条上慢慢移动,从墨迹到纸张,从印章到落款。
藏珍阁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咔嗒、咔嗒”,每一秒都很清楚。
黄老板放下纸条,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王志刚,没有立刻说话。
他摘下手套,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放下,声音很慢:“这位老板,这方砚台,您从哪里得来的?”
“怎么?有问题?”王志刚紧张了。
黄老板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把砚台从匣子里拿出来,举到灯光下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方砚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宋代米芾的紫金砚。”
王志刚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
他转头看林小凡,林小凡靠在柜台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米芾的?”王志刚的声音发飘。
黄老板把砚台放回绒布垫上,指着砚台边缘那几个小字:“这是米芾的落款,‘元章’二字。米芾,字元章。
这方砚台的材质,是端州老坑的紫金石料。
这种石料,在宋代就已经绝迹了。
现存于世的紫金砚,据我所知,不超过五方。
大部分都在博物馆里。”
他又拿起那张纸条,在灯下展开:“这张题跋,也是米芾的真迹。
笔法、墨色、纸张,都对。
还有这枚印章——‘乾隆御览之宝’。”
他指着纸条右下角那枚方印,“这是乾隆皇帝常用的鉴赏印章。
这说明,这方砚台在清代曾被宫廷收藏过。”
王志刚靠在柜台上,腿有点软。
他扶住柜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然后他转头看着林小凡,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小凡——这真的是真的。”
林小凡笑了笑:“我说了,你不信。”
“我信了!”王志刚拍了一下柜台,拍得“砰”一声响,“我信了!你说什么我都信!”
黄老板看着他们两个人,笑了笑,把那方砚台小心地放回匣子里,推过来。
“对了,小凡,”王志刚忽然想起什么,抹了把脸,“你刚才在外面不是买了两件吗?拿出来给黄老板看看。”
林小凡从红色塑料袋里掏出那方铜香炉,放在桌上,推到一边:“这个是现代工艺品,不用看了。”
然后掏出那把紫砂壶,放在黄老板面前,“劳烦黄老板再看看这个。”
黄老板拿起紫砂壶,没有急着看,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翻过来看壶底的款识。
他拿着放大镜,凑近了,看了几秒,手开始抖了。
他把放大镜放下,把壶举起来,对着光看壶身的线条。
又翻过来看壶盖内侧的款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老花镜下面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他也顾不上了,直接把壶放在桌上,呼出一口气:“这把壶——”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是顾景舟先生的掣球壶。”
黄老板的声音还在发抖:“顾景舟,近代紫砂壶宗师,他的作品,拍卖会上从来没有低于五百万的。
这把壶,造型规整,线条流畅,壶身、壶盖、壶嘴、壶把的比例恰到好处。
款识清晰,泥料纯正,包浆自然。是真品,毫无疑问。”他抬头看着林小凡,眼睛里有光,“小兄弟,这把壶,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刚从门口地摊上买的。”林小凡说,“两百块。”
黄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在屋子里回荡:“好眼力!好眼力啊!在地摊上捡漏,还能捡到顾景舟的壶——我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门口,摊主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
他跟着林小凡他们过来,想看热闹。
听见黄老板的话,他的脸色变了。
“顾景舟?”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把壶……是真品?值……值多少钱?”
黄老板没看他,对着林小凡说:“这把壶,市场价不会低于八百万。如果上拍卖会,一千万也是有可能的。”
摊主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原来我才是那个二货。”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嘴唇哆嗦着,“这下亏大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笔一千块的到账记录。
“今晚得拿着这一千块钱,去按个脚。”他自言自语,“发泄一下火气。”
他自言自语,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怕自己看见会心痛。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