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驻足在高达数十丈的白石神像之下，微微仰着头。
他此刻的目光温润，像是在注视着一个即将破壳的新生命。
神识探出。
没有任何阻隔，楚元的意识极为自然地融入了那片浩瀚的信仰汪洋。
在那汪洋最深处，巨大的金色光茧正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跳动着。
仿佛在极力想要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却又被困在厚重的外壳中不知所措。
察觉到楚元的到来，那团懵懵懂懂的泛意识并没有排斥。
它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孩童，感知到了同类的善意，本能地、试探着靠拢过来。
楚元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使用任何神力去强行催化，
只是敞开自己的神识，像长辈引导幼童一般，与之轻轻触碰，耐心地进行着意识上的交流。
随着两者的心神交汇。
光茧内，一段铭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古老记忆，在楚元眼前缓缓铺开。
那是一片破碎的残阳与焦土。
苍穹被撕裂出无数狰狞的豁口，密密麻麻的域外天魔犹如蝗虫般涌入人间。
画面中央，长着十二对羽翼的光明神，浑身染着刺目的神血。
他手中的圣剑已经折断，而在他周围，无数的从神、天使，正高唱着圣歌，义无反顾地冲向魔潮。
天崩地裂，诸神黄昏。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死战。
到了最后一刻，那位力竭的光明神在神魂彻底崩碎之际。
拼着最后的力量，将一团纯粹无瑕的金色本源剥离，化作一颗流星掷入人间。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楚元缓缓睁开眼，眼眸中流露出一抹难掩的悲悯，发出一声复杂的轻叹。
这声叹息中，有着对昔日同道赴死的敬意，也有着对众生皆苦的感慨。
这世上，早已没有了那位庇护西方的远古光明神。
当年的天地大劫，西方神系为了守住这片土地，连同主神在内，早已悉数战死，满门殉道。
如今圣徒供奉的这尊神像，以及这团正在孕育的泛意识，不是那位旧神复苏，而是他当年拼死留给西方人族的一颗火种。
他截断了自身的因果，只盼着千百年后，这枚种子能重新生根发芽，孕育出一尊守护此界的“新神”。
只可惜，岁月沧桑。
如今的圣徒一脉，早已遗忘了那场远古的大劫，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主早已陨落。
他们只是一味地用死板的教义去祈求，反而让这枚需要历经世间百态才能破壳的火种，被困在原地，迟迟无法蜕变。
楚元看着眼前那团仿佛因为回忆起前世悲壮、而微微震颤的光茧，眼中的神色越发柔和。
“你的前世，是个值得敬佩的战友。”
他轻声低语，声音中透着一丝温情与笃定，
“既然你承载了前人的薪火与此界生灵的祈愿，今日，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楚元彻底放开心神，将关于大劫的记忆、关于天地万物生息轮转的感悟，化作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他细心地引导着这团泛意识，帮它理清混沌，一点点塑造着属于独立生命的认知。
在这股温和的浇灌下，光茧的律动渐渐变得强健而有力。
一丝真正属于生命脉动的灵韵，正在那团金光中悄然复苏。
随着楚元的温和引导，光茧的律动越发稳健。
然而，就在那股全新的主意识即将彻底成型的瞬间，楚元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纯粹的金色本源最深处，竟蛰伏着一缕极难察觉的黑芒。
起初，楚元以为是那远古一战中，这颗火种不慎沾染了域外邪魔的气息。
可当他探出心神仔细查验后，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缕黑芒纯粹至极，没有任何邪魔的暴虐与癫狂。
反而像是与这团光明本源同根同源、与生俱来的东西。
更让楚元感到惊讶的是，这血光中散发出的气息，他不久前才刚刚接触过——
正是来圣城途中，被沈天音一剑斩杀的那只吸血鬼！
光明神的本源深处，为何会藏着西方邪祟的气息？
楚元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光与暗，在西方的教义里本该是绝对对立的两极。若是在此刻贸然助其苏醒。
万一这新生神明的主意识中夹杂了恶念，这圣城内外的千万信徒，恐怕瞬间就会迎来灭顶之灾。
楚元放缓了神识的引导，像安抚婴孩一般，轻轻让那团活跃的光茧重新归于安宁，随后悄然退出了信仰汪洋。
大殿内，楚元睁开双眼，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思索。
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弄清这血光的来历，还得从圣徒的历史中找寻线索。
他转身离开主殿，径直来到了大教堂后方的庭院。
此时，清玄老道与圣教士的交流刚刚告一段落。
见楚元走来，清玄老道笑着起身，圣教士也随之站起，抚胸致意。
楚元颔首回礼，
“圣教士阁下，大夏与西方的神话体系多有不同，我方才在大殿内感悟，对贵教的历史颇感兴趣。
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借阅一些教中最为古老的典籍？”
圣教士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这是圣徒的荣幸。”
圣教士面带微笑，
“大教堂后方，有一处并不开放的古籍密室。
阁下若有兴致，我现在便带您过去。”
“多谢。”
楚元点头道谢。
穿过重重设有禁制的旋转石梯，圣教士亲自引着楚元，来到了大教堂最深处的地下密室。
这里没有地面的奢华与明亮，只有一排排用防腐木打造的厚重书架。
“这里的典籍，大多是千年前用古文和神语记载的残本，甚至有些只剩下只言片语。”
圣教士点燃书桌上的壁灯，
“阁下请便，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留下这句话，圣教士便退出了密室，将空间留给了楚元。
楚元独自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泛黄脱落的羊皮古卷。
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些晦涩的古老字符上。
千百年前的西方大地，在那场大劫爆发之前。
初代光明神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光明的种子，在灵魂最深处沾染上黑夜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