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跪在地上的人们面面相觑，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有几个人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最终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顾亭渊。
顾亭渊叹了口气，拄着竹杖站起来。
“少主，复国需要钱粮养兵。”他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节微微发颤，“养一万兵，一年的粮饷军械便需数十万两银子。”
“若要占据一郡之地，少说也要三五万兵马。”
“所以当务之急，是搞钱。”
众人像是被打开了开关，纷纷附和起来：“对，对，搞钱。顾老说得对，搞钱最要紧。”声音此起彼伏，却透着一种没有主见的空洞。
牛有道让他们各自报出家底。
遗老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报数。
有的说家中经营着两间杂货铺，能挤出一千两。
有的说祖上传下来几十亩薄田，能凑出八百两。
还有的涨红了脸，说只能拿得出三百两，说话时低着头不敢看牛有道的眼睛，脖颈上青筋凸起。
两个中年妇人报数时声音细得像蚊子，手臂从袖子里伸出来时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二十三家遗老全部报完，苗青竹在一旁记着数。
她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抬起头说道：“少主，勉强能凑出十五六万两银子。”
牛有道沉默了一瞬。
十五六万两，够做什么？够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够置办几百亩良田，够做一个小小的富家翁。
但要招兵买马收复失地，这点银子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苗青竹忽然想起什么，双刀入鞘走到牛有道面前说道：“少主，前些日子不是有大批江湖客闯宫，说宫中藏有什么万象宝图，记载了前朝宝藏吗？”
“若能取得这笔宝藏，咱们便有钱粮招兵买马了。”
牛有道摇头拒绝。
这个办法不是不行，但太冒险。
眼下他为几个宗师境的女侍卫提升修为之事已经排上了日程，哪有功夫去跟满江湖的人抢一张不知真假的藏宝图。
况且那宝图闹得满城风雨，江湖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算拿到手，后续的麻烦也是无穷无尽。
“钱粮的事我来想办法。”牛有道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们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所有人做好准备，分批前往渤海郡。
渤海郡是大齐皇朝的龙兴之地，当年大齐太祖皇帝便是在渤海郡起家。
大齐要复国，便从渤海郡开始。
到了渤海郡之后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实力，等待时机。
众人纷纷领命。
几个老臣跪拜时袍袖在地上铺开，手臂上的皮肤枯瘦松弛，但动作整齐划一。
中年人和年轻人低着头应声，脖颈弯曲的弧度带着生死符作用下本能的顺从。
牛有道摆了摆手，让众人散去。
遗老们鱼贯而出，堂屋里渐渐空了。
最后只剩下顾亭渊拄着竹杖站在椅子旁边，背微微佝偻着，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牛有道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枚极品寿元丹。
丹药托在掌心，龙眼大小，通体莹白，丹纹层层叠叠。
一股清冽的药香在堂屋里弥漫开来，连墙角那盆枯黄的文竹都在药香中微微舒展开了叶片。
“顾老。”牛有道将寿元丹递过去，“复国大业，正需要你这样的定海神针。”
“这枚寿元丹可增寿一甲子，你服下吧。”
顾亭渊双手接过丹药，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看着掌心中这枚莹白的丹药，老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淌下来。
他没有推辞，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触及舌尖便化作一股温热的琼浆顺喉而下。
一股精纯磅礴的生命元气从腹部炸开，涌入四肢百骸。
顾亭渊的身体猛地绷直，竹杖从手中滑落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塑形。
驼了六十年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起来，从佝偻到微弯，从微弯到笔直。
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被新生的血肉撑开，从深刻的沟壑变成了浅淡的纹路。
枯瘦的手臂重新充盈起来，皮肤底下的肌肉和脂肪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手腕上的青筋从深紫色变成了健康的淡青色。
满头白发从发根处开始变色，像墨水洇入宣纸，从雪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花白，最后定格在灰黑相间，像是一个正常六十岁老人的发色。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顾亭渊从一个八十九岁的垂暮老者变成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花甲老人。
他挺直脊背站着，身形比方才高了一截，肩背宽阔了许多，双手不再发抖，指节饱满有力。
顾亭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天还枯瘦如柴，连握笔都颤巍巍的，现在却稳得像一杆秤。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的不是深刻的沟壑，而是浅淡的纹路。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整个人缓缓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老臣对故主的跪拜，而是一个被从棺材里拉回来的人对再造之恩的跪拜。
他的额头贴在石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间渗出，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少主——”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老臣蒙先帝知遇之恩，又蒙少主续命之恩，此生无以为报。”
“老臣愿赴汤蹈火，为少主、为大齐，肝脑涂地。”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句。
牛有道对顾亭渊很满意，这是他钦定的大齐宰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