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儿和从未想过，一个梦能如此真实。
他明明记得自己喝多了酒睡着了，可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站在北元王庭的大殿。
四周围满了人，那些面孔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一位位北元大臣，只是此刻这些人表情都很古怪，用一种敌意的目光看着他。
不儿和想说话，却发现嘴巴干得发紧，一时间竟然讲不出声。
“跪下！”
一声暴喝从正前方传来。
不儿和浑身一颤，腿肚子发软，下意识地就要跪下去，可他的膝盖刚弯到一半，身子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低头一看，那竟然是绳子！
粗粝的麻绳将不儿和的手脚捆得死死的，勒得手腕生疼。
这是怎么回事？
不儿和脑子一片空白，抬头看向高台。
高台上，元昭帝端坐在金帐宝座上，脸色铁青，眼神阴鸷。
“不儿和，你可知罪？！”
“王上...臣，臣不知...”
不儿和慌得舌头都打结了，挣扎着想要解释，可越着急越说不出话。
“不儿和，朕待你不薄！”
元昭帝猛地拍案而起，指着不儿和的手都在抖：
“让你去大明，让你去谈判！”
“你倒好，赔偿没有，反倒是要赔给大明如此之多牛羊与财宝！朕看，你怕是早与大明勾结！”
“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该当何罪？！”
不儿和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勾结大明？他没有啊！那都是被逼的啊！
王上，臣是忠臣啊！！！
“王上明鉴！”
不儿和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带着哭腔：
“是大明逼臣的！”
“朱元璋那老东西欺人太甚，臣...臣...”
“闭嘴！”
元昭帝根本不给不儿和解释的机会：
“你以为朕会信你？！”
“来人！”
话音未落，大帐两侧涌出四名侍卫，手中长刀寒光闪闪。
不儿和脸色唰地白了。
“把这叛徒拖出去，剐了！”
元昭帝出声，吓得不儿和浑身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王上饶命！”
“臣冤枉！”
“臣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可元昭帝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那四名侍卫已经走到不儿和身前，抓住他的肩膀就要往外拖。
不儿和的心跳几乎停了。
完了。
全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侍卫们愣住了，元昭帝也愣住了。
不儿和艰难地扭头，就看见一道身影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青色的长袍，俏丽的面容——正是长公主阿里温！
“公主！”
不儿和嘴唇哆嗦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里温走到不儿和身前，转身看着高台上的元昭帝，一字一字地说:
“父皇，你不能杀他。”
元昭帝眉头一皱，语气不善:
“阿里温，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可若是杀了他，大明那边怎么办？”
阿里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明提出的条件，我们还没答复，若是平章大人死了，谁来跟大明交涉？”
“还是说...”
“王兄想亲自去大明谈？”
这话一出，大帐内鸦雀无声。
元昭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盯着阿里温。
“父皇息怒。”
阿里温不卑不亢地说:
“不儿和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姑且留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为草原做些事。”
元昭帝沉默了良久。
不儿和浑身是汗，心脏咚咚跳得像擂鼓。
终于，元昭帝挥了挥手:
“罢了，看在你的份上，朕便饶他这条狗命。”
闻听此言，不儿和只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连忙磕头:
“多谢王上！多谢王上！”
可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
不儿和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的意识却被抽离了出去。
“呼——”
不儿和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是哪儿？
环视了一圈，不儿和认出了这里是大明的驿站。
他还在应天府。
原来，那是个梦啊...
不儿和抬手抹了把脸，手掌全是湿的，他刚想下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低头一看，一个青灰色的东西，正压在他的胸口。
不儿和愣了三秒，然后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那是一只手，青灰色的，枯瘦的，手指干瘪得像柴火
手的主人就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脸。
不儿和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那双手动了，从胸口往上攀爬，冰凉的触感让不儿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叫，却叫不出声。
那双手攀到了他的脖颈上，在不儿和惊恐的目光中，那具身体缓缓抬起头来。
不儿和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梦里要杀了他的元昭帝！
此刻元昭帝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不儿和。
然后，他张开了嘴，那张嘴越张越大，越来越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
不儿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吸了过去，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动弹不得。
不儿和想要求救，可嘴巴不听使唤。
只见那元昭帝的身体开始膨胀，越来越胀，越来越大。
不儿和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道金光忽然炸开了。
轰——
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不儿和只觉得眼前一白，然后重物落地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艰难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尊巨大的佛像重重砸在了他面前。
佛像通体金黄，面容慈眉善目，双手合十，护住了不儿和。
而那恶鬼般的元昭帝也在金光之下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不儿和浑身脱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仰头一看，越看越觉得那佛像眼熟。
这不就是大明太子朱标送他的那尊佛像吗？！
不儿和慌忙跪地，磕头如捣蒜:
“多谢圣佛救命！”
不儿和的话音刚落，佛像忽然裂开了。
裂纹从佛顶蔓延到脚下，像蛛网般密密麻麻。
不儿和惊恐地后退，就看见那佛像从中间破碎，碎成一地金粉，在碎开的佛身中，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张纸。
不儿和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
纸张泛黄，墨迹却新，上面写着一行字:
【圣洁公主，草原之王，俯首日月，天意所归！】
不儿和盯着那行字，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
圣洁公主...草原之王？
俯首日月，天意所归...
不儿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那阿里温公主才是草原上的明主？难道说，臣服于大明才是草原最终的归宿吗？
想到这里，不儿和便觉得脑袋一痛，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咳咳！！”
不儿和剧烈地咳嗽着，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是哪儿？
驿站？他还是在大明吗？
不儿和捂着脸，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刚冷静了些许后，不儿和便打算下床，只是刚要穿鞋便猛然瞥见了一个东西。
只见不远处那柜子上摆放着的佛像竟然莫名其妙地裂开了！
从佛顶到莲台，一条细细的裂纹贯穿了整个佛像。
不儿和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跑到柜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那裂纹，手指刚碰到，裂纹就扩大了。
佛像从中间一分为二，碎成两半。
不儿和咽了口唾沫，捡起其中一半。
佛像的底端，刻着一行字。
【圣洁公主，草原之王，俯首日月，天意所归。】
不儿和瞳孔骤缩，手指一松，佛像摔在地上，啪地摔成碎块。
......
又是一天的夜幕降临。
驿站内，北元使团的众人等到了深夜，始终不见不儿和出门。
“平章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颜忽鲁站在门外，担忧地朝里面喊:
“大人？平章大人？”
里面没有回应。
“大人？”
那颜忽鲁提高了声音。
“没事。”
不儿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又疲惫:
“我很好，别打扰我。”
那颜忽鲁和张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余人散去，自己守在门口。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一天。
两天。
......
三天时间，不儿和没有出过一次门，没有见过一个人。
那颜忽鲁急得团团转，可又不敢硬闯。
直到第五天清晨。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
不儿和站在门槛里，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衣，神色平静。
那颜忽鲁连忙上前：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您这五天...”
“我没事。”
不儿和抬手，拦住了那颜忽鲁的话头，此刻不儿和的神色无比平静，轻声开口：
“去，给我找大明的人来。”
那颜忽鲁一愣：
“找大明的人？”
“就说我愿意谈赔偿的事。”
不儿和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是我要见阿里温公主。”
那颜忽鲁张大了嘴巴，他满脸疑惑，不解不儿和这个时候见阿里温公主做什么。
可见到不儿和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还是转身冲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
坤宁宫内。
朱梦和朱标收到了消息。
“这老家伙看样子是想通了啊。”
朱标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露出笑容。
朱梦嘿嘿一笑：
“那肯定，五天时间只要一闭眼就做同样的梦，要么想开，要么发疯。”
“不儿和这人惜命，所以肯定会想开的。”
朱标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按计划行事。”
“让不儿和进宫去见阿里温吧。”
“好！”
朱梦应了一声。
......
半个时辰后。
不儿和穿着一身粗布袍，跟着一名宫女进了宫，在宫女的带路下来到了阿里温公主的暂住处。
不儿和向宫女道谢后，上前推开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看到了阿里温公主。
阿里温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情有些茫然。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朱梦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待着。
“下臣，见过圣女！”
不儿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里温抬头，就看见不儿和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磕头高呼:
“下臣不知圣女驾临，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阿里温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圣女？草原上什么时候有这玩意儿了？
不儿和此刻跪在地上，头都不抬，但那贴着地面的脸却是一脸虔诚:
“下臣承蒙点化，得悟天机。”
“从今往后，圣女便是下臣的引路人！下臣，愿为圣女赴汤蹈火！”
阿里温完全懵了，不儿和的举动吓得阿里温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询问道：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下臣愿意效忠圣女，誓死追随！”
不儿和语气坚定，眼神狂热:
“圣洁公主，草原之王，俯首日月，天意所归！”
“下臣愿为圣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阿里温越听越懵，她看向门外，想要找朱梦求救，却只看到一个躲在角落里偷听的小脑袋。
朱梦见她看过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妹子，稳住。”
阿里温:“……”
阿里温没想明白，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起来吧。”
不儿和站起身，神色恭敬：
“圣女殿下，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里温眉头一皱：
“说。”
“明日，大明与北元便要开始正式谈判。”
不儿和深吸一口气：
“下臣斗胆，想请圣女殿下出面，看在大明与北元的情分上，让大明的人手下留情。”
阿里温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门口，却见朱梦朝着她点了点头后便直接离开了。
见此，阿里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好。”
得到圣女的承诺，不儿和顿时大喜过望，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又磕了几个头：
“多谢圣女殿下，多谢圣女殿下！”
说完，不儿和没有久留，在叮嘱阿里温照顾好自己后便告辞离开了。
等到出了宫门，不儿和忽然停下脚步。
不儿和忽然转过身，叫住了一名侍卫：
“这位兄弟，请问这应天府里，最有名的寺庙在哪儿？”
那侍卫一愣，但还是照实回答：
“回大人，应天府最有名的寺庙，应当是天界寺吧？”
“天界寺麽？”
不儿和点点头，大步朝着鸡鸣寺的方向走去。
......
第二天。
户部的人早早就将北元使团接入了宫中。
这次谈判不在奉天殿，而是在文华殿的偏厅。
朱标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户部尚书李泰，还有几个户部的小官。
朱元璋没有来，毕竟这次索赔本就是大明有些胡闹了，能薅点东西就行了，反正过两年都是他们的，没必要逼急了眼。
对此，朱标心里也清楚。
等到众人入座，朱标这才注意到北元使团里少了不儿和。
“嗯？”
朱标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李泰：
“李尚书，不儿和呢？”
李泰凑到朱标耳畔，低声解释道：
“回太子殿下，不儿和大人说要去接阿里温公主，让殿下稍候。”
朱标眉头一挑，心里了然，点了点头：
“好，那就等等。”
朱标的话音刚落，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阿里温先一步走了进来，而紧跟着阿里温身后正是不儿和。
只是当朱标看到不儿和的时候，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只见此时的不儿和身着粗布袍，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整个脑袋光秃秃的，甚至连头皮上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中几颗戒疤，结结实实地烙在顶上，像是烫上去的印章。
“……”
大厅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大明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
不是哥们，几天不见，你出家了？
北元使团的人也是面色古怪，别说大明的人不理解了，他们也不知道不儿和为什么突然整这么一手操作啊！
不儿和像是没有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他朝着朱标笑了笑，然后缓步走到自己的座位落座。
“太子殿下，数日不见，不知近来休息可好？”
朱标愕然地点头：
“还，还好。”
看着不儿和那锃亮的脑门，朱标此刻心里百味杂陈。
这家伙，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们下手是不是有点狠了啊？
心里很怪，但朱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谈判很顺利，毕竟众人目的一致，再加上有着朱标和阿里温从中协调，赔偿的事情很快就定下来了。
战马一万匹，牛羊共两万，分批次送往大明。
白银则是一百万两，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各式珠宝。
但有一个要求，关于财宝一类，具体如何需要大明亲自派人去到北元王庭，跟他们的王上详谈。
朱标没有拒绝，一场谈判很快便结束了。
北元使团带着一肚子的气出了宫，只是这一次随行的还有阿里温。
她跟在队伍后面，神色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儿和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站在宫门口，等着朱标出来。
等到朱标出来，他走上前，朝朱标拱了拱手：
“太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标点点头，两人走到一旁的亭子里。
“殿下。”
不儿和从怀里掏出那碎裂的佛像碎块，递给朱标：
“多谢殿下赠送这尊佛像，让下官窥破了天机。”
朱标看着那碎成几块的佛像，嘴角微微抽了抽：
“不客气。”
“下官已经决定。”
不儿和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道：
“往后便出家了，在草原上安心做个僧人。”
朱标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殿下不必惊慌。”
不儿和笑道：
“下官已经看穿了红尘，这世间的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朱标：“……”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殿下。”
不儿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明日，下官便会带着阿里温公主离开应天府。”
朱标点了点头：
“一路平安。”
“还有一件事。”
不儿和忽然正色道：
“等回了北元，恐怕我们便不会再见。但下官希望，大明和北元可以和平。”
朱标沉默了，和平不太可能，毕竟等过两年大明缓过劲来，他就要对北元动手了。
面对朱标的沉默，不儿和没有反应，只是又朝着朱标行了一礼：
“往后不儿和便不存在了，有的只是大明的僧人，道荇。”
说完这些，不儿和便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寂。
等到不儿和走远了，朱标这才回过神来。
他快步朝着御书房走去。
“父皇！”
一进门，朱标就喊道：
“成了！”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来：
“怎么个成法？”
朱标深吸一口气，将谈判的结果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朱元璋愣住了。
“他，他们真答应了？”
“答应了。”
朱标笑道：
“战马一万匹，牛羊两万，还有一百万两白银，已经全部谈妥了。”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
“好！好！好！”
朱元璋站起身，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笑意：
“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这么多东西，咱大明这次可是赚大了！”
朱标也笑了，但是笑着笑着，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那个不儿和啊...唉...
下次还是让小十少用那个【梦境云梯】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