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
将朱雄英送回东宫写作业之后,朱梦又领着徐家姐妹出了宫。
由于四皇子妃徐妙云已经和自家四哥搬到燕王府去住了,所以徐妙锦和徐妙清两姐妹自然没有理由继续住在皇宫里。
送俩丫头回府,一路上徐妙锦撅着嘴,满脸的不乐意,本来徐妙锦的脑瓜子一转,是想要直接住在云顶皇宫的,虽说皇宫还没盖好,但是高空之上也没有别人。
徐妙锦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直接让朱梦搬上去几张床,他们几个人这几天就住在上面。
不过这个提议被朱梦和徐妙清一起否定了,那毕竟是高空,晚上冷不说,万一徐妙锦这丫头到时候想到个什么鬼点子,那不就炸了?
最后在徐妙清的劝说下,徐妙锦之只好乖乖回府。
等把两姐妹送到魏国公府门口后,朱梦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到了。”
徐妙锦站在台阶上,瞪着一双大眼睛看朱梦:
“梦哥...十殿下,明天我还能不能去找你玩啊?”
“来什么来,作业写完没?”
朱梦摆摆手,神色颇有些不耐烦。
等有活儿的时候再喊你这个小丫头上去玩,现在活都干完了,还带你这丫头上去干嘛?
“哼!我也要跟父亲说,我也要不去文华殿上课,到时候天天去找梦哥哥你!”
看朱梦这个样子,徐妙锦显然有些生气,小脸一鼓,说道。
“四妹,不得无礼。”
徐妙清轻轻拍了一下徐妙锦,低声说道。
“知道啦~二姐,反正,十殿下以后出去玩一定要带我们!”
徐妙锦应了一声,随后看向朱梦,说道。
“好好好,下次一定。”
朱梦回应,只觉得徐妙锦现在皮了,没有以前好糊弄,该不会是这段日子跟着徐妙清开智了吧?
徐妙锦哼了一声,拉着姐姐就往府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
“十殿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记住你说的话了!”
朱梦哭笑不得,这丫头,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看着二人回府之后,朱梦转身要走,脚步刚迈出去,迎面就撞上一个身影。
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眼前这人,脑袋上裹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白花花的,跟个大粽子似的,要不是那张黑脸还露在外面,朱梦还以为撞见了个木乃伊。
“常哥?”
朱梦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没错,是常茂。
可这模样,也太惨了吧?
“你这是...在应天府被人打了?”
朱梦一脸懵逼地问道。
不对吧?常茂可是当今郑国公啊!整个应天府谁敢打他?
难道说,是犯事儿了,被常姐姐削了一顿?
常茂本来脸上还带着笑意,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脸色变得苦逼了许多。
朱梦更好奇了:
“谁这么大胆子,连你郑国公敢揍啊?”
“别说了,不是被揍的。”
常茂清了清嗓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含糊道:
“这段日子在军中练习骑射,伤到了。”
“伤这么严重吗?”
朱梦歪着头,看了看常茂头上的纱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常茂连忙摆手,说道:
“你小子还小不知道,那骑射术不好练,我这...摔了好几回呢。”
朱梦狐疑地盯着常茂,半晌没说话,这货...该不会是用竹蜻蜓玩的时候从天上摔下来了吧?
常茂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
“梦儿啊,你咋在这儿?”
“我刚送徐妙清她们回来。”
朱梦指了指身后的魏国公府,看向常茂,问道:
“常哥你呢?来找徐达将军?”
“对!”
常茂一拍脑袋,好像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
“我今儿个受人邀请,待会儿要去喝酒,正好想喊徐达将军同行,顺便当面谢谢他。”
“谢他?”
“可不是嘛。”
常茂挠了挠头,纱布蹭得沙沙响:
“上次我...摔了之后,还是徐达将军把我送到医馆的,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这两天才能下床走动。”
朱梦点了点头,明白了。
“这样啊,那你来晚了。”
“啊?”
“徐达将军早就回北平了,常哥你不知道?”
常茂一愣,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遗憾:
“回北平了啊?这么快?”
“嗯,北平那边毕竟军务繁忙。”
常茂叹了口气,拍了拍脑袋:
“也是,那就下次再请徐达将军喝酒吧。”
朱梦见没别的事儿,正要告辞,忽然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扛了起来!
“哎!”
朱梦挣扎着,一抬头,就看见常茂那张大脸凑了过来:
“既然徐达将军不在,那就正好让梦儿你跟着哥哥我一起去吃饭吧!”
“啥?”
常茂咧嘴一笑,也不管朱梦答不答应,大步流星就朝远处走去。
“常哥!你放我下来!”
“别喊了,走快点还能赶上热乎的。”
“不是,我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吃顿饭而已,又不让你喝酒。”
朱梦被扛在肩上,挣扎了几下,完全挣不开常茂那铁钳似的手臂。
常茂这人虽然人不咋靠谱,但力气却大得离谱,只能说不愧是大明开国第一猛将常遇春的儿子!
没一会儿,常茂就扛着朱梦上了马车。
车夫挥动缰绳,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穿过几条巷子,约莫半个时辰后,这才停在了秦淮河边。
朱梦被放下来,抬头一看,愣住了。
河面上停着一艘画舫,红漆描金,纱帘飘摇,灯笼高挂,里头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觥筹交错的热闹动静。
朱梦神色奇怪,扭头看向常茂。
常哥你糊涂啊!
小爷我才六岁大!
你TM带我来这种地方?!
要是让自家父皇母后,还有常姐姐知道了,你还能好?
“咳咳。”
注意到朱梦的表情,常茂干咳了两声,压低声音:
“这次你哥哥我真是正经来吃饭的,这画舫不是我定的。”
“那谁定的?”
“我也不知道。”
常茂挠了挠头,尴尬道:
“有人给我送了帖子,说是今晚设宴,请我来赴约,那邀都邀了,我就来了,没想到这晚宴竟然设在了这种地方。”
朱梦叹了口气,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二十六岁,无奈说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还是走吧,换个地方吃顿饭得了。”
“也行。”
常茂转身就要走,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十?茂弟,你们怎么在这里?”
朱梦和常茂同时回头。
来人一身明黄长袍,面容俊朗,龙行虎步,正是当今太子朱标!
朱梦一愣,常茂也愣住了。
三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微妙。
朱梦率先开口:
“大哥,这地方,你来这儿做什么?”
朱标脸色微微一变。
“对啊姐夫。”
常茂也跟着起哄,揶揄地看了眼朱标,说道:
“您可是太子,来这种地方...话说我姐姐她知道吗?”
“闭嘴!”
朱标瞪了常茂一眼,上前一把掐住朱梦的脸蛋,使劲揉了揉:
“本太子还想好好问一下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疼疼疼!”
朱梦挣扎着,脸颊被掐得通红。
蹂躏了一番,朱标这才松开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这画舫之上设宴的,乃是我的岳丈。”
“岳丈?”
朱梦挑眉,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朱标的岳丈?
现在还活着的,那就只剩下吕本了。
这货不是在北平吗?怎么回应天府了?
常茂这会儿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是吕大人设宴啊,我说谁请我来吃饭呢。”
朱梦看了看常茂,又看了看朱标,觉得事情有点意思。
朱标见二人神色各异,笑了笑:
“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上去吧。”
说完,朱标便领头朝画舫走去。
朱梦和常茂对视一眼,只好跟上。
画舫之上,热闹非凡。
轻纱美人端着酒壶,伴在一名名高官身边,巧笑嫣然,裙袂飘飘。
舞台之上,几名舞姬正随着丝竹扭动腰肢,腰肢柔若无骨,眉眼之间尽是诱惑。
朱梦扫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吃饭的。
不过也是,毕竟在秦淮河边上,这秦淮河从古至今就是诗酒歌舞之地,是文人墨客和各朝官员最爱来的地方。
常茂和朱标神色如常,刚一露面,一名名官员便笑着迎了上来。
“太子殿下!”
“郑国公!”
“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您二位,真是令小的吃惊!”
朱标一一应对过去,面带微笑,言语得体,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常茂却是不怎么感兴趣,借机拉了拉朱梦的衣袖,低声道:
“走,咱们上楼。”
朱梦点头,跟着常茂绕过人群,上了二楼。
画舫很大,共分两层。
一层是大厅,设有舞台和环绕着舞台的酒桌,官员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二楼则是包厢,从这里往下看,整层大厅尽收眼底,能看到舞台上扭动的舞姬和酒桌上醉醺醺的脸孔。
常茂推开一间包厢的门,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朱梦坐在他对面,透过窗户往下看,正好看见朱标被一群官员围在中间,说笑寒暄。
“啧啧。”
常茂咂了咂嘴,又倒了一杯:
“太子殿下天天被这群老狐狸围着,也不觉得难受。”
“大哥毕竟是太子嘛。”
朱梦随口道。
朱梦清楚,自己大哥作为未来的皇帝,跟大臣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毕竟自家大哥与老朱不同,老朱是真正的铁血皇帝,手中屠刀不曾落下过。
但老朱打天下可以,治天下就差了些,所以比起老朱那样的铁血皇帝,自家大哥作为治世之君,最好是成为仁政之君,也因此,了解手下官员也是必须的了。
“切。”
常茂撇嘴,语气中满是不屑:
“我爹当年可没这耐心跟人虚与委蛇。”
“害,要么说常哥你在朝堂上总是得罪人呢。”
“你小子!从哪儿知道的?劳资人缘好的很!”
二人拌嘴喝茶,没过一会儿,包厢门被推开,朱标走了进来。
“那群老狐狸总算是打发走了。”
朱标在常茂旁边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辛苦了辛苦了。”
常茂笑着开起了玩笑:
“咱太子尽职尽责,真是个负责任的储君。”
这毕竟是在包厢里,没有外人,常茂也没必要跟在公共场合那样严肃。
说起来,常茂跟朱标的关系可不浅,他和朱标可以说是大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本就好,更别说现在朱标还是常茂的姐夫了。
“少贫嘴。”
朱标瞪了常茂一眼,扭头看向朱梦问道:
“梦儿,你怎么跟茂弟一起来了?”
“被拐来的。”
朱梦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朱标听完,笑了笑:
“那你运气不错,赶上顿饭。”
“大哥。”
朱梦看向朱标,问出了一个心里的疑惑:
“那吕本不是一直在北平待着?怎么突然回应天府了?”
朱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前段时日,侧妃吕氏受了惊吓,昏迷一日后便一直担惊受怕,嚷嚷着有妖怪。”
“那吕本心里挂念女儿,便上奏恳请回京。”
朱梦:“……”
朱标没有注意到朱梦有些奇怪的神色,继续说道:
“父皇看在吕氏的面子上,把吕本调了回来。”
“这些日子吕氏好转了些,父皇干脆就不让他回北平了,直接令其在应天府任职。”
朱标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宇间带着一抹愁绪。
朱梦的脸色有些尴尬。
好家伙。
感情吕本从北平回来,是自己的锅?
那天在东宫的时候,自己拿进化退化射线枪吓吕氏,没想到竟然直接把人吓得精神失常了。
朱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直接把吕氏给吓成这样。
“那吕氏胆子太小。”
常茂听完,嘴角一撇,吐槽道: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哪儿来的妖怪嘛。”
朱标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也问过东宫的侍卫,都说没有妖怪,只有吕氏坚持后花园中有妖怪。”
“那现在呢?”
朱梦问。
“好多了。”
朱标倒了杯酒,说道:
“现在吕侧妃除了不敢去后花园,其他如常。”
常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打开了。
几名美艳女子端着菜肴缓步走进,将一道道精美的菜品摆在桌上。
红烧鲈鱼,清炖乳鸽,酱焖羊排,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朱梦嗅了嗅,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菜肴上齐后,后几名女子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最漂亮的没有离开。
那两名女子脸上带着笑,款款走向朱标和常茂,探手就想往两人身上凑。
朱标脸色一变,猛地起身:
“且慢!”
常茂也赶紧站起来:
“走走走,我们不用人陪!”
那两名女子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二位还请去休息吧。”
“本太子有正事要说,不便有外人在场。”
朱标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
两名女子彼此对视一眼,只好行了一礼,扭着腰肢离开了包厢。
看着她们关上门,朱标和常茂这才松了口气。
朱梦歪着头,看着两人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大哥,常哥,你们这是怕什么?”
“怕什么?”
常茂擦了把冷汗,说道:
“这要是让我姐姐知道我来这种地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朱标连连点头:
“是啊,你常姐姐要是知道我来这儿的话,那我...”
朱标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朱梦也没理会二人,此刻他的注意力全被台下的一个老头吸引了过去。
那老头站在大厅中央,穿着深紫色官袍,花白的胡子,笑容满面。
那老头不是别人,正是今晚宴会的主角——吕本。
朱梦眯起眼睛,盯着台下那个笑容可掬的老头,心里盘算开了。
吕本回来了。
听自家大哥那么说,恐怕这吕本在应天府任的新职,官衔不低,否则也不会专门开个晚宴了。
而此刻的吕本站在大厅中央,手里举着酒杯,对着满堂宾客笑道:
“老夫得蒙陛下隆恩,得以回京任职,此乃天恩浩荡!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诸位大人,请满饮此杯!”
“请!”
一众官员纷纷举杯,热闹非凡。
吕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往上一瞥。
他的目光,正好落在二楼包厢的窗户上。
正巧与朱梦四目相对。
看到竟然有个小孩,吕本显然一愣,但很快他就认出了朱梦,老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朝着二楼的朱梦和朱标拱了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若无其事地应付起了围上来的一众官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