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重复,字字如钉。
人当如剑,锋从骨生,势由心起,不退、不避、不疑。
此即剑心。
他早练就剑意、剑气、剑丝、剑雨、剑雷,样样精熟。
唯独缺这一腔孤勇,这一心澄明。
此刻他立于九霄,身如剑胚,气似剑脊,魂若剑锋。
任你神通盖世、大道万千,我自一剑破之。
此前他本有机会顿悟剑心。
可每逢剑势临界,总下意识抽身——怕剑爆伤身,惧威能失控。
于是招式溃散,机缘错失。
剑要的是舍身一往,人亦如此。
剑乃人之脊梁,人即剑之灵魄。
他身形一晃,灵魄顿散,剑势便如琉璃崩碎,寸寸瓦解。
萧羽摇头轻笑,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
谁曾想,自己苦修多年、视若珍宝的绝技,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
金鳌岛紫芝崖上,通天教主眉梢微扬,眼底跃动着久违的灼热光亮。
一旁的多宝道人怔然失神,瞳孔骤然一缩。
这位混元大罗金仙,早已超脱生死轮回,历经无数元会而心如古井。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连呼吸都似与大道同频。
可今日,那沉寂万古的面庞竟破开一道裂痕,透出活生生的欣然。
身为截教首徒,追随通天已逾百万载,这还是头一遭见他流露这般神情。
多宝喉头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老师……可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通天朗声一笑,袍袖轻拂:“确有一桩快事——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为师亲授真传的那个萧羽?”
多宝心头一震,旋即恍然。
萧羽?自然记得。百年前踏云而至,风尘未洗便登上了金鳌岛。
那时与赵公明意气相投,入教也是赵公明亲自引荐。
偏巧通天闭关参悟大道,教中诸事皆由他一手打理。
记名那日,还是他亲手将名字添入玉册。
彼时萧羽自称生于混沌初开之时,独行洪荒千万载,辗转漂泊,终落足金鳌岛。
多宝当时便觉蹊跷——这话听着像真,细品却似雾里观花。
可截教门下,十有八九都讳莫如深,遮掩出身来历,倒也寻常。
这事便如轻烟飘过,再无人提起。
谁知不久后,通天竟破例开坛,亲赐真传印信。
须知截教万仙林立,人人削尖脑袋想挤进真传之列。
可通天千年以来,只收四人,门槛之高,堪比登天。
此番突兀收徒,连多宝都措手不及。
他略一沉吟,试探道:“萧师弟弟子早有耳闻,据说战力惊世,连玄都大法师都败在他手中。”
这消息是三霄娘娘亲口带回的。
初听时,多宝只当玩笑。
他自己对阵玄都,胜负难料;更遑论对方掌中还握着先天至宝太极图——那是连圣人都要侧目的镇教重器。
世人称玄都为三教第一战力,他虽不服,却也不得不认:若无至宝在手,自己断难与其争锋。
可萧羽,竟能击溃手持太极图的玄都?
待多方印证属实,多宝指尖发麻,背脊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通天望着他惊疑交加的模样,笑意愈深:“你这位萧师弟,竟也生就一颗剑心,且已参透剑道本源。”
“什么?!”
多宝脱口而出,声线陡然绷紧。
剑心——通天生而有之,截教上下唯此一人,洪荒之中更是绝无仅有。
正因如此,道祖才将诛仙四剑托付于他。
唯有剑心映照,四剑方能吞吐天地杀机,斩尽万劫。
萧羽竟也有?
刹那间,一股酸涩直冲喉头。
过去,通天最倚重的始终是他多宝。
剑诀秘要倾囊相授,练剑心得字字点拨,只盼他有朝一日能承继剑道薪火。
可纵使他天资卓绝,剑道之路依旧滞涩:如今仅凝出剑意,勉强做到剑光分影、剑气化丝——已是骇人听闻的造诣,却离那层无形屏障,始终差了一线。
此刻他心中翻涌着一个念头:若萧羽真与老师同具剑心……
那截教未来执剑之人,怕再无他多宝的位置了。
他太懂通天——权柄浮名,于他如尘;唯剑是命,唯道是归。
可萧羽……他至今,仍是一团看不透的迷雾。
这个刚入截教不过百年,便如彗星破空,一跃跻身截教五大真传之列。
更兼剑道天赋卓绝,日后执掌截教权柄,几乎板上钉钉。
那多宝这些年呕心沥血、日夜操持,岂非白白替人铺路、为他人作嫁?
通天却浑然未察多宝眉间郁结,更不晓得他心头翻涌的波澜。
这位圣人胸中坦荡,素来不藏机巧,也无半分算计。
此刻他语气平缓,目光却灼灼发亮:
“为师踏遍洪荒山川,寻访千年,竟未遇一个剑心之体。
所修法门虽广,但唯剑道,才真正烙进魂里、刻入骨中。
洪荒浩渺,可这条剑路,却冷清得只剩我一人独行。
谁料你师弟,竟也生就一副剑心——
可叹贫道踏破铁鞋,原来那人早就在眼前。”
话音未落,通天已仰天长笑,声震云霄。
他并不知晓,萧羽的剑心,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生死一线间骤然觉醒。
若知实情,会作何想?无人能答。
萧羽本非先天神祇,又怎可能初生即握剑意、胎中带锋?
通天未曾留意,每赞萧羽一句,多宝心底便沉一分。
并非多宝容不得人。
只是多年统摄截教,上下归心、号令如流,早已成了他呼吸般的习惯,也成了他最踏实的底气。
可如今这根基忽被撬动,一时之间,竟如高楼失柱,摇摇欲坠。
……
此时战场之上,萧羽立于九霄云外,寒光覆面,声如双刃:
“云中子,束手就擒,留你性命。”
云中子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赤血,双目圆睁:“痴心妄想!贫道乃阐教真传、福德之仙——你若动手,因果反噬,必遭天谴!”
萧羽眉峰微蹙。
此人确有大功德在身,上古曾助人族铸器立礼、避灾延嗣。
真下杀手,业火缠身,绝非儿戏。
可放虎归山?更是万万不能。
今日侥幸,是剑心乍醒、锋芒初试;
明日呢?后日呢?难不成次次靠命悬一线搏一线生机?
他唇角一挑,笑意清冷:“你当真以为,贫道奈何不了你?”
云中子仰天狂笑:“萧羽,你又能如何!”
话音未落,头顶功德金轮轰然腾起,万丈金光泼洒天地,刺得人睁不开眼。
见他这般有恃无恐,萧羽缓缓抬剑,剑尖斜指苍穹。
云中子瞳孔骤缩,转身化作一道青虹,撕裂长空,亡命遁逃!
“斩!”
剑光未见,风亦未起。
云中子双腿齐膝而断,重重砸落在地。
“啊——我的腿!”
他嘶声惨嚎,满脸不可置信——萧羽竟真敢废他道基!
此刻悔意如潮,淹顶而来:早该在阵破刹那抽身而退!
那时萧羽旧力耗尽、新气未生,正是脱身良机。
偏他误判,认定那一记开天剑势已抽干对方所有法力……
一步错,满盘倾。
萧羽一步踏前,挡在他溃散的青光之前,冷笑如刀:
“赌约是你亲口立下,输了不认,如何服众?
今日不取你性命,但镇压之刑,免不了。”
云中子虽断双足,可身为准圣,血肉重铸不过时辰之功。
听闻“镇压”二字,纵然气息萎靡,仍嗤笑出声:
“镇压我?你还有几分法力?”
这一战打得极烈——十二金仙轮番上阵,云中子亦拼至油尽灯枯。
盘古幡威能骇世,可催动它,如同抽干江海。
十人围攻尚且力竭,他萧羽单枪匹马,哪来的余力镇压一位准圣?
须知镇压之术,所耗法力,至少是被镇者十倍以上——
否则稍一挣动,枷锁自碎,徒惹笑话。
只要法力雄浑到碾压对方十倍以上,就能死死封住对方的泥丸宫——也就是元神所在。
唯有如此,才能锁死其变化之能,隔绝洪荒灵气入体,才算真正镇压。
可萧羽真有这般滔天法力?
云中子压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