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五十步开外,林红袖手挽双刀,领着精锐斥候,已将那三人困死在垓心。
被围的三人浑身是泥,粗木棍在身前无力地挥挡着。
他们心里透亮,后背已抵住陡坡,退无可退。面对淬了“夺命白灰”的快刀,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杀阵。
居左的老兵额角青筋乱跳,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喘。
他猛地侧过头,与身旁精瘦的同袍碰了一下视线。
这一个眼神,无需言语。
边军刀口舔血磨出的默契,在绝境里只剩下一条道走到黑的狠劲。
“拼了!”
老兵扯破喉咙发出一声嘶吼,手中木棍不仅不挡,反而大张着双臂,迎着正前方劈来的一把白灰木刀合身撞了上去。
与此同时,精瘦汉子如出一辙,合身扑向另一名斥候。
“砰!砰!”
两声闷响,白灰在二人的胸前砰然炸开,弥散出一小团白烟。
依着军规,这二人已然成了“死人”。
可这“死人”却未曾倒下。
老兵在挨刀的刹那,借着前冲的去势,整个人撞在挥刀斥候的腰跨上,顺势将其扑翻在泥地里。
他双臂死扣斥候的臂膀,双腿如铁钳般绞住对方的下盘。
“拿刀!”老兵满嘴的泥,声嘶力竭。
精瘦汉子亦用此等无赖打法,将另一名斥候连拖带拽地按倒,虽被斥候一拳捣在鼻梁上,却咬紧牙关,分毫未松。
被护在正中的第三名汉子,反应极快。
就在斥候被扑倒的一瞬,他身形一滑,一把抠住斥候手中木刀刀柄,就势一滚。
他单膝跪地,借腰背翻转的力道,手中新夺的白灰木刀由下自上,反手便是一记凶戾斜撩。
刀锋擦着落叶,快若流影。
“噗”。
一抹森白的灰印,实打实地留在了匆忙赶来驰援的第三名斥候大腿内侧。
“死!”夺刀的汉子高喝。
紧接着,他刀势一收,顺势在被老兵绞在地上的第一名斥候胸口重重一点。
白灰印子顿时绽开。
“带走两个!老子今日不亏!”
他仰天大笑,笑声尚在舌尖打转。
一道红影自他身侧欺近。
林红袖足尖点过浮土,右手的木刀未动,左手倒转刀柄,手腕陡然一沉,以刀柄底部极为毒辣地撞击在那夺刀汉子的右腕上。
“啪”的一声。
汉子手腕剧痛,五指酸麻,手中木刀立时跌落。
林红袖足底错步,右手刀锋在半空中顺势一划,直劈而下。
一声轻响。
一星白灰,稳稳当当印在了汉子的眉心。
林红袖收拢双刀,反插回后腰。
她视线扫过三个衣甲破损、皮肉擦伤的汉子。
“死人闭嘴。出阵去一边待着,等医官来验伤。”
被点了眉心的汉子咬了咬后槽牙,长叹一口气。
他知晓这刀法若是实战,自己早已身首异处。
他踢了踢身侧还在与斥候死缠的老兵,两人松了劲,灰溜溜地相互搀扶着退至旁侧。
过得片刻的功夫,林中隐约的马嘶声近了,几名随军判定与医官赶上前去,验看三人身上擦伤无碍后,将其引往林外。
谷地中,原先合围的斥候折去了两人。
岩壁之上,隐伏其间的六人,将谷底这场惨烈的缠斗,看了个真切。
牛高半跪在土坎后,探出半拉身子,取过一支裹着白灰的无簇箭,悄然搭上弓弦。
他双臂较力,抠紧箭羽,弓弦微张,在林红袖与几名斥候身上来回游移。
“慢着。”
徐忠探出宽厚的手掌,一把覆在牛高扣弦的手腕上,将弓臂往下压了压:
“无簇箭失了配重,去势本就迟缓。眼下这距离,想用箭挑了林大当家和带红布袋的千户亲卫,根本无望。”
徐忠收回手,声音压进齿缝:“便是射中边上两个又顶什么事?大人说了亲卫失了牌子要受罚,稍有风吹草动,他带牌子钻了林子,你上哪儿找去?”
牛高嘴唇翕动,不甘地收了劲,将弓弦缓缓放回。
黄羽握着木刀,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影,牢牢盯住下方的动静。
“谢兄,眼下是机会。”黄羽出言:“算上林大当家,底下满打满算就四个人了。”
谢松看着下方正弯腰拾起地上木刀的林红袖,偏过头去,连连摆手。
“黄兄弟,这可不是寻常斥候。”谢松将腰往草窠里伏得更低了些,
“那可是林红袖!她的双刀如何霸道且不提。她可是大人的人!咱们几个兵卒跟她动手,莫说能不能赢,但凡蹭破她块皮,就算是抢着牌子过了这关,日后在营里还能落得着好?”
“这买卖不划算,碰不得。”
黄羽听罢,指腹在木刀柄上搓了搓,忽地轻嗤一声。
“谁说要去同她动刀子了?”黄羽挺起胸背,自草丛中半蹲起身,
“你们五个且在此处藏稳当。我去引开她。底下剩那三个,可拿得下?”
谢松一怔,面上满是惊诧:“引开?拿什么去引?”
黄羽扯过衣角,拍了拍结结实实系在腰侧的红布袋,眼中精光暗转。
“就凭这个。”
黄羽向几人交代了计策,便顺着崖壁暗影往下摸出几十步。
他站定身子,深吸了一口潮湿的林气,旋即拨开拦路的繁枝杂木,一路磕磕绊绊地冲出林口。
黄羽将木刀拄在泥地上,身子佝偻得如同一张大弓,大口大口倒换着粗气,脚底虚浮,恰似一个力竭将死的亡命徒。
这等剧烈的响动,登时引来了下方林红袖四人的防备。
三名精锐斥候当即转身,木刀刀尖朝外,结成一个半圆的防御架势,冷眼盯着这闯出来的汉子。
林红袖侧身看来。
视线越过黄羽粗喘的胸膛,落在其腰间一抹扎眼的红布袋上,原本微挑的眉峰舒展开来。
“原来是你。”林红袖唇角挂起一抹讥诮,
“千户大人钦赐的牌子在手,不赶紧过你的阴阳桥,倒上赶着来我这讨刀子吃?”
黄羽撑着木刀,单膝“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他面上神色惊惶至极,抬手指着后方,语无伦次地喊道:“林大当家!西头……西边那处碎石坡,出大岔子了!”
林红袖双刀一拢,厉声发问:“何事惊慌?”
黄羽急急咽了口唾沫,声气发着颤:
“七八个输红了眼的混球,不知从林子哪处掘出几把生了锈的破柴刀!大伙儿都是木刀,这几人仗着真家伙,在碎石道上设了连环套!已经有两个搜山的斥候兄弟挂了彩,现下正跟马不六大人僵在坡底!”
“马大人知我有牌子与他们不是一路,便着我赶忙来寻您,请您火速去弹压这帮目无军纪的畜生!”
林红袖闻言,眼底杀机毕露。
军中大比,若真有人敢动了铁器害人性命,这便不是遴选,是蓄意谋乱了。
“敢在这儿动真章,当真是活腻了!”
她双刀收起,回头向身后的三人道:“你们留在此处,我先过去看看!”
未待那几人应声,林红袖足尖点地,一袭红衣犹如穿林乳燕,几个纵跃便顺着西面急掠而去,转瞬没了踪影。
黄羽“气喘吁吁”地追赶,跟着林红袖的背影往前扎了十数步。
待那抹红衣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他脚下一顿,毫不迟疑地转过身,又倒腾着两条腿颠儿颠儿地跑了回来。
方才留守原处的三人闻得后头响动,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三把蘸着白灰的木刀齐齐扬起,锋芒直至黄羽心口。
腰间系着红布袋的亲卫面色不虞:“你怎么又兜回来了?”
三人刀尖虽逼着他,脚下却未进逼。
这小子不仅挂着大人钦赐的牌子,又是刚替马大人送了紧急军情的信使,若是在此时此地一刀将他淘汰,实在说不过去。
黄羽满脸堆笑,赶忙将手中的木刀倒提,双手半举在胸前作告饶状。
他脚下碎步不停,一点点向三人跟前蹭去:
“三位大哥切莫见怪!林大当家那身法,便如山里飞鹰似的,小人这等笨手笨脚的哪里跟得上?再说……”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拍了拍腰际扎眼的红布袋,露出一副贪生怕死的皮赖相:
“西头可是拿着真刀子在见红呢。小人既是蒙大人恩典,得了这护身符,哪还舍得去触那霉头拼命?
思来想去,这偌大林子里,就数三位大哥身边最是稳当。小人便在此处借个清净地蹲会儿,等我那俩兄弟来寻我,保准不碍着哥哥们的差事。”
居左的斥候目光在他缩头缩脑的架势上剐过,发出一声嗤响:
“还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硬骨头。闹了半天,是个只知钻营的软骨虾。也不知大人究竟瞧上你这废物哪一点,竟把这等便宜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