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哈森大人也在小人这儿。”
听闻此言,徐忠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原定,是他们在此间刺杀城主,马不六那头去工坊拔了天狼监工。
谁曾想这监工此刻竟不偏不倚地在了石岩楼内。
眼下这天狼人便在头顶,自己这半吊子的天狼语,能糊弄得过铁骊人,可在真天狼跟前,谁敢保不出半点岔子?
更要命的是,若这监工是从王庭汗帐里拨出来的亲信,自己这“假特使”的脸面完全对不上,岂不是一照面便要露底!
心下慌乱,徐忠面上却强压着,不动声色,硬邦邦的笑道:“见过城主,那可真是太巧了。”
“请!”兀哲侧身虚引。
一行人跟着城主,顺着石阶梯拾级而上。
行至楼梯的拐角转弯处,徐忠借着步子一顿,余光飞快向后扫去,与周起的视线撞在一处。
周起面色从容,下巴微微朝楼上扬了扬,示意徐忠莫要慌乱。
于他这个在尸山血海,敌后暗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特战人员而言,情报与现场脱节,本就是常态。
敌后潜入,哪有什么按部就班的通衢大道?
越是这种突发绝境,越能磨出暗子临变不惊的锋刃。
今日这桩变故,恰是一块绝佳的砺石,正好淬一淬这帮家伙定力。
迈上二楼。
厚重的木门大敞,左右各立着一名腰挎弯刀的铁骊卫士。
两名卫士的目光,在五花大绑的喀思、沐青禾与许伯身上来回梭巡。
沐青禾初生牛犊,梗着脖颈便要回瞪过去,面上全无被俘的萎靡。
周起走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探出手掌,在沐青禾的肩胛骨上重重一推。
这一下看似是粗暴的催赶,实则是压下了这小子不知深浅的刺儿骨。
周起本无意带着这三个累赘。
可若是将他们扔在城外荒野,还得平白折了看管的兵力。
若等会儿事发撤离,兵荒马乱之际若是临时改道,无法汇合,把他们留在敌国腹地,更是不妥。
而林红袖那一队人在外头接应,一旦厮杀起来,外围反倒是刀箭无眼。
倒不如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杀个城主,顺手护着三个活口,于他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入得堂内。
侧旁的木案后,歪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天狼汉子,身形微胖,两名身段姣好的铁骊侍女正跪在一旁替他斟酒。
此人身后,亦如木桩般站着两名持刃护卫。
“哈森大人!”兀哲拱了拱手,“大汗派的使者到了,两位大人可相熟?”
哈森咽下嘴里的肉块,抬眼看向徐忠一行。
他目光在几人粗犷面上刮了一遍,摇了摇头。
哈森用天狼语大喇喇地发问:“你打哪儿来的?我在大汗的帐里,怎从未见过你?”
徐忠右手抚胸,压低声气,以天狼语回道:
“我是重山部的千夫长,图鲁。奉命来向城主示警!”
哈森闻言,端着酒碗的手一顿,眼底当即浮起一抹轻蔑。
苍狼本部向来自视甚高,素来看不惯这些附庸的小部族。
哈森将木碗顿在案上:“大汗传下这等要紧的口谕,怎会点你们重山部的人来传?”
说罢,他眼眸微眯,目光定在徐忠脸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徐忠暗自咬牙,面皮一紧:
“我前些时日有幸奉了族长之命,去汗庭送这季的上贡牲畜册子。正巧大汗得知赤峰岭的事,急着要给这边传命,见我认得道儿,就顺便派我跑这一趟了。”
他挺起胸膛,故作怒气:“怎么,在哈森大人眼中,咱们重山部在阵前流血卖命,连给大汗跑腿当个使者,都不配了么?”
兀哲见两人话里带刺,慌忙上前打圆场:“两位上使,两位上使息怒。都是自家人,为了大汗的基业在此效命,莫要因了些口舌伤了和气。”
哈森在铁骊人跟前,到底要顾忌些天狼本部的体面,也不便因着一时疑心当场发作。
他只是冷哼一声,将视线从徐忠身上移开。
可就在移转的瞬间,哈森的目光蓦地落在了立在后方的周起身上。
他眉头紧蹙。
这双锐利沉黑的眼眸,总教他觉得像是在哪处见过。
周起迎着他的视线,不避不闪,只以余光不动声色地罩住场内。
他昔日出使阿勒坦王帐,那大帐之内将官如云,这哈森彼时是否也混迹其中,确难断言。
但他对简兮的易容手段有十分底气。
这等涂泥描骨的伎俩,加之帐内灯火昏暗,哈森想凭一两眼便窥破真容,绝无可能。
徐忠顺势在客座落定。
他先是扯了几句“大汗威武、天狼必胜”的奉承套话稳住场面,随即将话锋转厉。
徐忠盯着兀哲,声如裂帛:“城主大人。大汗特命我急急赶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宁人周起,是个活阎王,可不是韩岳那等缩头乌龟!这几十万斤的铁料,本是渤凉国备着要运去大宁,专门供给周起的。
咱们如今虎口夺食,断了他的命脉,他周起断然不会善罢甘休。保不齐,他现在就已经点齐了兵马,正盘算着要杀到这铁砂堡,拿你们铁骊国上下城主寨将的脑袋,去祭他的战旗!”
兀哲听罢,面上竟无半分惧色,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
“宁人的军队想要摸到这儿?他得先过了我铁骊五座石垒险关!
他想跨过这几道鬼门关杀到我铁砂堡的城墙下,少说要一万大军、十天的脚程。退一万步讲,若是他们真有胆子来了,难道大汗十数万的铁骑,会坐视咱们这处锻造重镇被人端了不管么?”
哈森把玩着手里的短刀,插话道:“城主不可大意。大汗与国师多次叮嘱过,这个叫周起的宁将,是个不守规矩的野狗。行事全无章法,最爱使阴招,不可不防。”
哈森将刀刃指向沐青禾三人:“这几个,是怎么回事?”
徐忠顺着刀尖望去:“来的路上撞见的大宁细作,鬼鬼祟祟在林子里摸探,顺道就给捆了。”
兀哲收敛了笑意:“宁人的细作,真溜进了我们铁骊的腹地?”
徐忠借坡下驴:“所以才说大汗英明,早察觉了这当中的凶险。”
兀哲身侧那名穿着皮坎肩的精悍汉子,始终未发一言。
他那双在暗夜里熬得极亮的眸子,却像钉子一样,一寸不落地盯在周起按着刀柄的手上。
正当屋内暗潮涌动之际。
“噔噔噔!”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木梯,猛地推开屋门,神色仓惶。
“不好了!城主!工坊那头……走水了!”
兀哲脸色骤变,一脚踢翻矮几,大步冲出屋外廊台。
石岩楼地处铁砂堡至高点,站在这廊台上,大半个城池的动静尽收眼底。 兀哲顺着亲卫所指的北方望去。 “那是哪处走水?!”兀哲厉声喝问。
亲卫擦着满头冷汗,声音发着颤:“城主,那火势连着河道……恐怕、恐怕是囤积的炭房起了大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