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徐忠一行顺着石街往前驰去。
铁砂堡内,巷道盘旋如肠,时高时低。
马蹄踏在硬石上,声声发空,两侧石屋挤得人眼都窄了。
夜色又深,街边不见灯火,只有远处工坊里一阵接一阵的打铁声,隔着巷子传来。
转过一道斜巷。
马不六眼角往左边一扫,手上缰绳轻轻一勒,座下战马顿时慢了半步。
牛高贴在后头,见他肩头略偏,立时把马往岔巷里带去。
另一名暗翎卫也不作声,只借着前头大队杂乱的蹄声掩住动静,三骑悄没声地脱出队尾,贴着石墙没入旁侧黑影。
前头提灯引路的铁骊卫兵,一门心思扑在这群天狼爷身上,只顾弓着腰往前赔笑,哪里知道身后已悄悄少了三骑。
又行一段,前头地势忽地拔起。
一座巨石垒成的高楼压在坡上,立在夜色里。
楼身四面开着射孔,外头又拿高墙圈住,院门前火把烧得正旺,两排披甲亲兵抱枪而立,甲叶映着火光,亮一片,暗一片。
引路的卫兵慌忙住脚,回身弓腰笑道:
“使者大人,前头便是石岩楼,我家城主便宿在里头。小人这便去通禀。”
徐忠坐在马上,鼻子里哼了一声:“快去。”
卫兵提着灯,小跑到院门前,凑到守门亲兵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亲兵头目抬眼望来,见这一队人马披着天狼衣甲,腰悬弯刀,杀气压人,不敢怠慢,转身便往楼里奔去。
周起端坐马上,没有出声。
夜风掠过坡地,卷得他衣角微微翻动。
他目光只在院门、墙角、坡道、射孔上轻轻一掠,心里便有了数。
......
铁砂堡,北水门外。
夜水贴着石岸,缓缓往城门底下淌。
一只装满木炭的小船顺流而来,船头压得很低。
水门旁,另起了一间看闸的石屋。
屋里一个铁骊兵,靠在石墙上打盹,听见竹篙拨水的声响,睁开眼探出头来,见是运炭船,扯着嗓子朝城头喊了一声:
“开门!送炭的!”
之后便又靠着石屋墙壁,闭上了眼。
城头垛口后头,有人探出半个身子。
“口令呢?”
守军朝下喝道,“你核对了没有?老子方才只听见你嚷嚷,没听见回令啊!”
石屋内那兵仰着脸,抱怨道:
“天天问,问个没完。”
“这大半夜的,除了炭船,还能有什么船往这儿凑?”
城头那人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这铁砂堡,几十年没打过仗。
城里这些守军,自当兵起,就没觉着当兵要上战场。
白日巡一圈,夜里守一更,轮到值夜,寻个避风处猫着,混到天亮便算交差。
若不是工坊里头筹备给天狼人打造兵甲,催着北林炭场昼夜送炭,这会儿他们多半还缩在城中巡铺房里,睡得正沉。
麻烦是天狼人添的。
城里那几个监工,鼻孔长在脑门上,一句一句逼得紧,连运炭的船进门,都要验口令。
还逼得他们在城外搭个石亭,勘验过后才能放行。
门卒从石屋里绕了出来,心里本就窝火,抬手搓了搓鼻梁,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要真来一拨闯城的才好。”
“妈的!老子当了七年兵,还没见过敌人长啥样。”
他晃着步子往岸边走。
炭船这时已经靠到近前。
船尾站着一人,穿着船夫外衫,头上压着旧毡帽,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管低头撑篙,一副不愿多话的样子。
门卒走到船边,伸手扶住船沿,朝杜飞抬了抬下巴。
“碎石。”
“成铁。”
杜飞答得不快。
水声从门洞底下穿过去,哗哗响了一阵。
门卒盯着他看了两眼,见这船夫衣裳上满是炭灰,指甲比手背还黑,腰背微弓,确是北林炭场的苦力。再说了,这条路他这几日已经轮了三个夜,回回都是炭船,半点岔子都没出过。
他心里的弦,本就绷不住。
人一闲,胆子也跟着懒了。
门卒绕到船中间,伸手掀开蒙布一角,朝里扫了一眼。
下头尽是黑沉沉的炭筐。
他嫌炭灰扑脸,眉头一皱,立时把蒙布放了下去,回身冲城头喊道:
“开吧!”
“对了!”
城头绞盘转动,门闸一点一点提起。
杜飞双手扣紧竹篙,船头一偏,小船贴着水流钻了进去。
门洞里黑,只有两侧石壁渗着寒气,连篙尖碰在石上,都显得格外脆。
出了门洞,城内水道顿时宽了一截。
两岸还是石墙,头顶偶有火把,照不进河心,水面上只浮着一层暗光。
杜飞没有四处乱看,只把船顺着水流往前送,篙子一下接一下点下去,手稳得很。
往前约莫两百步。
前头一座石桥横在水道上,桥洞下黑得严实,火光照不进去。
桥底右侧贴着石岸,露出一片窄窄的乱石滩,水不深,只在石缝间打转。
杜飞手腕一沉,竹篙探进水底,斜斜一撑,将炭船朝桥洞边上带去。
船身擦着石沿,缓缓偏过去,待挨近石滩,这才压住去势。
竹篙在船沿轻轻敲了三下。
蒙布底下,鼓了鼓。
黄羽从炭筐缝里钻出来,满脸全是黑灰,先贴着船帮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翻身下船,脚尖点在湿滑石面上,整个人一缩,便没入桥洞边的暗处。
谢松紧跟着钻了出来。
他落地时,靴底带起一点水声,立时收住身子,背贴石墙,朝四下扫了一圈。
黄羽在暗处抬了抬手。
谢松会意,猫着腰摸了过去。
杜飞没有回头。
只在船身将将漂过桥洞时,低低吐出一句。
“记着时辰。”
桥洞底下,黄羽贴在黑影里,应了一声。
“记着。”
谢松没作声,只把腰间短刀往里按了按。
小船继续顺流往前。
杜飞单手撑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湿漉漉的衣角上蹭了一下,又松开。
前头,工坊区已近了。
隐约能听见锤声。
......
石岩楼外。
夜风穿过射孔,发出尖厉的哨音。
等了片刻,方才通禀的亲兵头目自高墙内小跑而出。
“特使大人!城主有请!”,亲兵头目抚胸躬身道。
徐忠坐在马上,下巴微扬,从鼻子里哼出半个音来。
一行人翻身下马。
周起将马鞭递给了林红袖。
林红袖同样穿着天狼衣甲,混在队伍中,同十余名暗翎卫,将坐骑牵至石楼门外两侧。
周起与另外两名暗翎上前,扯住绑在马背上的绳索。
喀思雅、沐青禾与许伯三人被拽下马来。
“走快些!莫磨蹭!”徐忠操着天狼语厉喝。
一行七人,踏过门槛,迈入石楼中屋。
“使者大人深夜前来,辛苦辛苦!”
伴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内室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铁砂堡城主兀哲迎了出来。
其人年过五十,发须灰白,披着一件宽松的棉麻长袍。
腹部微隆,面上堆着殷勤和气。
他身侧,错着半步,跟出一人。
这人个头不高,身量也算不得粗壮。
穿一件皮坎肩,腰带勒得极紧。
步履极轻。靴底踏在石上,全无声息。
一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生着一层细密的黄毛,一双眼白多黑少的眼珠,在进屋的七人身上来回转。
周起只一扫,便知此人身手不凡。
兀哲浑然未觉这几个天狼“使者”的面孔有何不妥。
在他看来,这等腹地孤城,插翅也飞不进宁人。
且大军方才端了赤峰岭铁矿,天狼汗庭来使实属正常。
兀哲迎向走在最前头的徐忠,
“正巧,哈森大人就在楼上。我们二人方才还在吃酒,商议筹备铁料进城后的规制。来来来!使者大人,有何十万火急的军令,咱们先移步楼上。边吃酒边说。”
徐忠闻言,心头一凛。
从那舌头口中得知,天狼人派了个监工来,就是这哈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