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荒草渐黄。
周起领着人马,隐在山岗背阴处的树丛中,静候着下头的动静。
一阵细碎的拨草声。
黄羽和谢松如两条灰泥鳅,顺着陡坡攀了上来,摸到周起跟前。
“大人,马队里的斥候出营了。”
谢松压着嗓子,气息微喘道,“两骑一组。统共撒出来五组人马。沿着官道,径直往北边探去了。”
黄羽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大人,这铁骊人,还不死心!咱们咋办?”
周起把手里的草茎掷在地上。
“不死心,就敲得他死了这条心。”
周起站起身,拍去腿甲上的灰土,“流的血,还不够多。”
谢松看了一眼西坠的日头,面带不解:
“大人。再有不到一个时辰,这天可就要黑了。他们押着铁料,何苦不趁着白日里赶路,非要捱到夜里再启程?”
周起嘴角扯了扯:“这便叫又贪又怕。”
“把人都叫来。”
不多时,黄羽、谢松、徐忠、牛高等人,连同喀思雅、沐青禾,都聚到了周起跟前。
周起蹲下身,在地上画了几道。
“红袖。你带几个手脚利落的弟兄,先摸下去。去把他们撒出来的斥候吃掉,一个不留。”
“弩箭就留在尸身上,给他们递个名帖。”
林红袖两把弯刀往地上一拄,蹲近了半步。
周起鞭梢在地上点着,一处一处地往下说。
众人围成一圈,时而点头,时而低声应一句。
山风把周起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只听得“路口”“火光”“号衣”几个零碎的字眼,旁的便什么也听不真了。
周起说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
林红袖把双刀一挽,也不多言,点齐了马不六等几个好手,牵过战马,顺着另一侧缓坡下去了。
众人正要散去,喀思雅上前一步,道:“我们三个,也能出力。”
沐青禾和许伯也站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周起。
周起看了喀思雅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沉吟片刻,在地上又划了两道,冲喀思雅低声说了几句。
喀思雅听完,也不多话,转身便去牵黄骠马,招呼沐青禾和许伯把他们带来的天狼战马拢到一处。
......
铁骊运铁马队的大营门口,火把接连亮起。
数千匹背负着沉重精铁的翻山马,已被民夫们驱赶着,在营前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黑线。
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驮筐,筐里码着铁锭,压得这些矮壮马匹不时打着响鼻。
外围的七八千铁骊护军,刀枪出鞘,弓手搭箭,已然整装待发,只等着一声令下。
铁骊主将骨力跨坐在马上。
他在大军阵前,目光焦灼地盯着官道深处越来越沉的夜色。
“去瞧瞧。”
骨力唤过身旁一名斥候百夫长,焦躁道:“探马撒出去这许久,怎的半点声息也未传回?”
百夫长得令,当即拨转马头,点起二十名精骑,一甩马鞭,顺着官道疾驰而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
一阵纷乱的马蹄声自官道尽头滚来。
百夫长领着二十骑,狂奔而回,在骨力马前勒住缰绳,险些撞上前排的步阵。
“将军!不好了!”
百夫长滚鞍下马,话也说不囫囵了。
“前头探路的弟兄,全折在了道上!”
百夫长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物,双手举过头顶。
“将军请看!这是从弟兄们尸首上拔下来的。与国主手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是南边宁狗的短弩之箭!”
骨力一把接过。
借着营门火把的光亮,盯着那支带着三棱血槽、形制罕见的精钢箭簇。
上头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国主的飞骑通报中言明,周起手底下不过区区二十来号人。”
“他昨夜装神弄鬼掳走了那可儿,今日非但不逃,反倒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设伏。这厮到底想要作甚?”
“将军!让末将带人去!”百夫长愤然起身,一拍胸甲,“区区二十几只跳蚤,也敢在咱们几千大军跟前撒野,欺人太甚!”
“住口!”
骨力扬声怒喝,“你懂个屁!”
“国主的手书里说得明白,此人行事狡诈如狐。二十来人,只是咱们能看见的明数!”
骨力挥舞着短矢,“手书上说,他们如今个个身上都披着咱们铁骊的号衣,你若带兵出去,夜色昏暗,你分得清哪个是敌哪个是友?谁又敢保他周起后头没藏着宁朝或者渤凉的援军?”
骨力将箭矢重重掷在地上。
“咱们此行,唯一的军务,便是把这几十万斤铁安安稳稳地送进铁砂堡!”
“他不来惹事,咱们便走。他若真敢来冲我的军阵,那便是他自寻死路!”
骨力抽出腰间佩刀,厉声发令。
“再把斥候给本将撒出去!”
“休要顾惜兵力。这次给我撒得密些!两骑一组,每组相隔百步,首尾必须火把相望!一路给本将打出去十里地!”
“两翼各拨五百游骑,距大队两里之外交叉巡弋。后军留一千精锐,压住阵脚,专防他抄后路!”
“是!”百夫长领命,即刻转身去调度人马。
骨力高举长剑,声如洪钟:
“传令!全军拔营!”
“刀盾手在前开路,长枪营居外,将所有驮铁的马队连同民夫,给本将护在中军腹地!没有本将的军令,任何一营不得擅自离阵追击!”
“若有违抗军令、擅自脱离本阵者,斩立决!”
沉重的号角声在山丘间回荡。
驮铁马队开拔,三千五百匹翻山马,三匹并行,在官道上排出五六里长的黑线,缓缓朝北蠕动。
……
马队以北,一处山坡背阴面。
林红袖带着人,静静伏在暗影中。
不过多时,草叶拨动,黄羽与谢松自南边飞快地溜了回来。
“林教头。”黄羽微喘着气,压着嗓子道,“他们又撒探马出来了。大队也拔营了。”
“正同大人料想的一般无二。这回他们的探马撒得极密,前后咬得很死,后头的大军也缩得很紧。”
林红袖将两柄天狼弯刀抽出半寸,看了一眼刀锋。
“好。”她清叱一声,“传下话去,依计行事。”
林红袖一挥手,十余名暗翎卫牵着马,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至铁骊马队行进路线斜前方的一片矮树林中。
天边最后一线残光被山脊吞没,官道已然泡进了一片昏黑。
林红袖伏在道旁的土坎后头,一双明眸透过杂草的缝隙,紧紧盯着南边的官道。
少顷。
一阵刻意压着节奏的马蹄声传来。
铁骊人的探马,果然如黄羽所报。
双骑一组,举着火把,两组之间不过半箭之地,前头的火光刚要模糊,后头的火把便接了上来。
最先摸过来的一组两骑,马步放得很缓,正探头探脑地顺着官道往北走。
牛高手里的硬弓已然微微抬起。
林红袖抬手按在牛高臂上:“压住。放他们过去。”
就这般。
暗翎卫伏在土坎后,眼睁睁看着铁骊的探马,一组接着一组,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足足放过去了五组。
待到第六组两名铁骊斥候刚刚行至土坎正前方时。
“杀!”
林红袖一声低喝,把身一纵,自土坎后抢出。
十余骑暗翎卫翻身上马,自矮树林中呼啸而出,直扑道中两名斥候。
马不六动作最快,人还在半坡上,硬木长弓已然拉满。
“崩!”
箭如流星,正中左侧铁骊斥候的后心。
那人应弦而倒,栽下马去。
右侧斥候大骇。
他反应倒也不慢,并未拔刀接战,一把将手中火把抡圆了,死命朝身后画起圈来。
这火把一抡。
身后第七组斥候,立时瞧见了前头那圈乱晃的火光。
两人慌忙也将火把抡圆了,朝后头大队的方向死命画圈。
一时间,一组组斥候的火把交替晃动,将"前头遇伏"的急报,一程一程往南边的大军中军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