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最后一声脚步响消失在拐角。
校长室里没人说话。
侯亮平站在原地，十根手指蜷在掌心里，指甲掐得肉疼。
嘲讽的余音还挂在空气里，一个字一个字往他骨头缝里钻。
“你们反贪局的风气，教出来的下一代就是这个样子？”
他侯亮平，省检反贪局副局长。
今天跑到一所小学里替故人之子出头，拍桌子吼校长。
结果被当事人的爹，一个省级领导，当面扇了一耳光。
不是真的扇。
比真扇还狠。
侯亮平猛地转过身。
两只通红的眼珠子直直地钉在沙发上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上。
小皮球正缩在沙发角落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小嘴一张一合地抽泣着。
“陈东。”
侯亮平的嗓子压得极低，低到发颤。
小皮球的哭声卡了一下。
“林承承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小皮球的两只小眼珠子飘向何敏。
何敏把脸别开了。
“我问你话！”
小皮球的脖子缩了下去，嘴巴嗫嚅着，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侯亮平扭头看向何敏。
“何校长，把今天跟他一起踢球的学生全叫过来。”
何敏的后背还在冒冷汗呢，哪敢多说半个字。
抹了一把额头，转身就出了门。
不到三分钟，班主任张老师领着四个五年级男生站到了校长室门口。
四个孩子一进门，看见侯亮平那副架势，腿都在哆嗦。
侯亮平没坐下。
他就那么站着，两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
审讯室里用了八年的姿势，现在对着四个十一岁的小学生。
“今天下午操场上的事，谁先到的场地？”
最左边那个瘦高个儿举了下手。
“我……我们先到的。”
“陈东是怎么过来的？”
瘦高个儿咽了口口水。
“他带着人，说那块地是他的，让我们走。”
“然后呢？”
“林承承说先来后到，不让。陈东就……就骂他了。”
侯亮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骂完呢？”
旁边一个圆脸男生接了一句。
“陈东从后面推了林承承两下。
“第二下的时候林承承躲开了，陈东自己滑倒了。”
侯亮平的牙关磨了一下。
“平时呢？陈东平时在班里什么表现？”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瘦高个儿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小。
“他经常带进口零食和限量球鞋来学校，分给踢球的同学。”
“谁收了他的东西就得在球队里听他的。”
“上礼拜刘子航跟他吵了一架，他当着全班说，他家是检察院的，能把人抓进牢里……”
侯亮平的胸腔里翻涌上来一股酸苦的东西。
他不用再听了。
林承承说的每个字，全是真的。
“出去。”
四个孩子如蒙大赦，撒腿就跑。
校长室的门被带上。
安静了整整三秒。
侯亮平转过身，几步走到沙发跟前。
一把揪住小皮球的后衣领,将他从沙发角落里拎了起来。
“猴子叔叔……”
“你闭嘴！”
侯亮平的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你拿零食收买同学？你拿检察院的名号威胁人？”
小皮球的两条腿在空中蹬着。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谁的孩子？！”
侯亮平的巴掌扬起来，照着小皮球的屁股就抡了下去。
“啪！”
声响又脆又亮。
小皮球发出了一声能把窗玻璃震裂的惨叫。
“你给我记住！今天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啪！”
第二下。
“是整个省检家属院的脸！”
“啪！”
第三下更狠。
小皮球的惨叫升了两个八度，整个人从侯亮平手里滑脱出去，光速钻到了办公桌底下。
侯亮平弯腰就追。
小皮球从桌子另一侧爬出来，满屋子乱窜。
侯亮平追着他绕过茶几，踢翻了一把椅子，手里逮不着人，脚尖补了一下，正踢在小皮球的小腿肚上。
“你还跑！给我站住！”
小皮球根本不听。
求生本能驱使着他四肢并用地在校长室里上蹿下跳。
陆亦可靠在书柜旁边，两条胳膊抱着，一直没动。
她想拦的。
真想拦的。
可一回想起三分钟前自己弯着腰连鞠三个躬的画面，那股子窝囊劲儿就从脚底板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
不就是这个死孩子吗！
小皮球正好从她跟前窜过。
陆亦可胳膊一伸，精准地薅住了他的后领子。
“嗷……”
“叫什么叫！你不要给我哇哇叫！”
她腾出右手，照着小皮球的后背重重拍了两巴掌。
“平时在家里大人把你宠上天，出来就学会欺负人了是吧！”
“今天要不是你！我陆亦可用得着在省长面前丢这种人！”
小皮球的哭声已经破了音，嗓子里发出来的动静不像哭，更像杀鸡。
侯亮平从另一侧包抄过来。
两个省检副局长，一左一右，对一个五年级小学生形成了标准的钳形攻势。
何敏校长站在墙角，整张脸拧成了一个苦瓜。
她不敢拦。
一个是省检反贪局副局长，另一个也是。
她一个小学校长，拦谁？
但这孩子是陈海的儿子啊。
陈海在省检系统里什么分量，她清楚。
万一真打出个好歹来，她这个校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何敏侧过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给通讯录里存着的“陈东奶奶”发了一条短信。
“王阿姨，陈东在学校出了点状况，您方便的话赶紧过来一趟。”
发完，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当墙头草。
另一边。
省人民医院门口，一辆黑色帕萨特正缓缓驶出。
后座上，陈岩石靠着椅背，身上还披着从病房带出来的薄棉被。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但精神头还凑合，至少眼珠子是活的。
王馥真坐在旁边，一手扶着老伴，一手整理着出院手续的一沓纸。
“老陈，回去之后好好养着，医生说了最少静养两个月。”
陈岩石“嗯”了一声，有气无力的。
王馥真的手机在棉袄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眯着老花眼看了看屏幕。
何敏的短信。
“陈东在学校出了状况。”
王馥真的脸色变了。
“什么事？”
陈岩石偏过头。
“承承的学校发来的，说东东出了点状况，让赶紧过去。”
陈岩石拍了一下前座的靠背。
“掉头，去育英路实验小学。”
司机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了主干道。
十五分钟后，帕萨特停在了育英路实验小学门口。
王馥真搀着陈岩石，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校长室赶。
走到行政楼二楼走廊的时候，杀猪一般的哭嚎声就已经传出来了。
王馥真的脚步快了两拍。
推开校长室的门。
眼前的画面把两位老人整不会了。
小皮球蜷缩在办公桌底下，两只胳膊抱着脑袋，嚎得声嘶力竭。
侯亮平蹲在桌子一侧，伸着胳膊往里够。
陆亦可守在另一侧，堵着退路。
何敏站在墙角，一脸生无可恋。
“你们疯了！”
王馥真的嗓门炸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侯亮平的胳膊往后拉。
“亮平！你发什么疯！把气撒在孩子身上算什么本事！”
侯亮平被拽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嗓子已经喊哑了。
“王阿姨！您知不知道这小子干了什么！”
“他在学校拿零食收买同学，拿检察院的名号吓唬人！”
“今天撞上了谁？撞上了林明阳的儿子！”
陈岩石本来被王馥真搀着站在门口。
听到“林明阳”三个字，整个人的脊背僵了一下。
“林明阳亲自来的学校，当着我和亦可的面，把我们从头骂到尾！”
侯亮平从地上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说我们反贪局教出来的下一代就是这种货色！”
“省检家属院的脸都他给丢尽了！”
“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陈岩石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哑的。
侯亮平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我问你，林明阳说的那些事，是不是事实？”
“我初时，也因为是林明阳借题发挥……”
侯亮平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听完后，陈岩石的身子在发抖。
不是因为虚弱。
侯亮平的喉结滚了一下，别过头去，没吭声。
不用他回答了。
陈岩石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看向办公桌底下那个蜷成一团的孩子。
他自己的亲孙子。
小皮球透过胳膊缝看见了爷爷的脸。
那张瘦削的、蜡黄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陈岩石一辈子堂堂正正。”
老人的嗓子在颤。
“到老了，被自己亲孙子败坏了门风。”
他扭头看向何敏的办公桌。
桌面上放着一把粉色的塑料戒尺，印着卡通图案。
陈岩石一把抄起来。
“老陈！你刚出院！”
王馥真惊叫着扑过去。
晚了。
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弯着腰就往办公桌底下钻。
“啪！”
戒尺抽在小皮球的屁股上。
“你拿检察院吓唬同学？好大的威风！”
“啪！”
“谁教你的！你爸躺在医院里，你就学会欺负人了！”
小皮球的惨叫声再次冲破了音域极限。
他从桌子底下拼命往外爬，迎面撞上了侯亮平的腿。
侯亮平往旁边一闪，顺脚又踢了一下。
小皮球弹回桌子底下，正对上陈岩石挥过来的第三尺。
“啪！”
王馥真拉陈岩石的胳膊，陆亦可拽侯亮平的衣服。
四个大人两个小孩，在校长办公室里搅成了一锅粥。
桌上的文件架倒了，茶杯翻了，何校长那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师”马克杯滚到地上，把手断了。
何敏靠着墙，闭上了眼。
完了。
她这个校长室，今天算是彻底完了。
走廊的尽头，两个路过的年轻老师扒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吓得扭头就跑。
身后传来小皮球撕心裂肺的哭嚎。
陈岩石中气不足的怒骂，王馥真连声的“老陈你放手”。
陆亦可的“够了他还是个孩子”，以及侯亮平那句——
“你要是不长记性，明天我亲自把你送到你爸病房里让他亲手抽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