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弯着腰,咳得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呛进去的茶水堵在嗓子眼里,上来一口下去一口,折腾得她两眼飙泪。
她想喊,想提醒侯亮平。
但喉咙里全是水,发出来的声音跟溺水的人差不多。
三秒。
五秒。
陆亦可终于把那口茶水咳了出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茶几角。
她抬起头,对上了林明阳那张脸。
那张在全网视频里播了三千万次的脸。
陆亦可的膝盖软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迈了两步,腰弯下去,连着鞠了三个躬。
“林省长好!”
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清清楚楚,一个音节都没含糊。
办公室里所有声音全停了。
小皮球的哭嚎停了。
何校长的赔笑停了。
侯亮平扬在半空的右手,定在了那个位置。
林省长。
这两个字砸进侯亮平的耳朵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扬着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五根手指微微岔开,整个人的姿势滑稽到了极点。
林明阳。
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铁山靠视频全网三千万播放量的那位。
也正是令自己停职,复职变成副局长的罪魁祸首!
侯亮平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贴在裤缝上。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打了陈海儿子的小孩,是林明阳的儿子?
他刚才指着人家的面,拍着校长的桌子,吼着要人家“当面道歉、赔医药费、给处分”?
侯亮平的后脖颈子一阵阵发麻。
何校长比他反应快。
“林省长”三个字落地的时候,何敏的脸从赔笑直接切换成了一片惨白。
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膝盖磕了一下,差点直接跪下去。
她扶住办公桌角才站稳,整个人弓着腰凑到林明阳跟前。
“林……林省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您先坐,您先坐!我给您倒茶!”
她手忙脚乱地去抓茶壶,手抖得壶盖都在响。
刚才那套“该赔礼的赔礼,该赔偿的赔偿”,她是对着省长说的?
她让省长“多担待”?
何敏的后背凉透了。
林明阳没看她,也没坐。
两手插在夹克兜里,站在办公室中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侯亮平,陆亦可,何校长,沙发上的小皮球。
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承承。
“承承。”
“爸。”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事,再说一遍。
“当着校长的面,当着这几位的面,一个字都别落。”
林承承的小脑袋往上抬了一分。
十一岁的男孩站在省长爸爸身边,腰板挺得溜直。
“今天下午大课间,我们先占了南边半块场地踢球。”
“陈东带着四五个人过来抢场地,说那块地每天都是他的。”
“他先骂了我,然后从后面推了我两次。
“第二次推的时候我侧身避开了,他自己摔了。”
林承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呢。”
林明阳的声音很平。
林承承转过头,看了沙发上的小皮球一眼。
“陈东平时在班里,经常带进口零食和昂贵的球鞋,分给校队的同学。”
何校长的手停在了茶壶把上。
“谁收了他的东西,就得在球队里听他的话。
“他说谁踢主力,谁就踢主力。
“谁要是不听他的安排,他就不给了。”
林承承的声音清脆,一字一顿。
“上礼拜有个同学跟他吵架,他当着全班的面说……”
林承承顿了一拍。
“他说他家里人是检察官,专门抓坏人的,谁要是敢跟他作对,就让家里人把谁抓进牢里。”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何校长的脸从白到青,一层一层地变。
侯亮平站在原地,两只手贴着裤缝,整个人跟被钉在地板上一样。
沙发上的小皮球听到这些话,哭声戛然而止。
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往侯亮平那边缩了缩。
何校长是个聪明人。
聪明到了能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立场切换。
她“啪”地把茶壶搁回桌上,转身朝沙发走了过去,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义正词严。
“陈东同学!”
小皮球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平时在学校里用零食和球鞋拉拢同学?还拿家长的职务威胁别人?”
何校长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指着小皮球的鼻子。
“小小年纪,搞这种歪风邪气!你这是什么品德?品行有问题!”
“我们育英路实验小学,绝对不容许这种行为!”
小皮球被吓得嘴一瘪,“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这次是真哭。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何校长的表演,胃里翻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三分钟前,这位校长还弓着腰给他赔笑,口口声声“打人的学生一定严肃处理”。
现在呢?枪口掉了个个儿,对着小皮球喷火。
翻脸的速度,跟翻书一样。
林明阳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两手插在夹克兜里,看完了何校长的全套表演。
然后他开口了。
“侯局长。”
侯亮平的身子绷了一下。
“刚才你在这间办公室里拍桌子的时候,气势大得很。”
林明阳的手从兜里抽出来,背在身后。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副局长,跑到一所小学里,替别人家的孩子出头。”
“拍桌子,吼校长,要求对方家长当面道歉、赔赔医药费、给处分。”
“阵仗够大的。”
侯亮平的牙咬在了一起。
“结果呢?”
林明阳往前走了一步。
“先骂人的是你们家的孩子。先动手推人的也是你们家的孩子。”
“人家只是侧身避开,你们家孩子自己摔的。”
“到了校长办公室,先告状的反而成了受害者。”
林明阳的声调没抬,语速没快。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碾压式的分量。
“五年级的小学生,就已经学会了用进口零食和昂贵球鞋去收买同学。”
“谁收了好处就得听他的,谁要是反抗就拿家长的身份来吓唬。
“'我家是检察官,能把你抓进牢里'。”
林明阳偏了偏头,看着侯亮平。
“侯局长,这就是你们省检家属培养出来的好苗子?”
侯亮平的脸皮在抽。
一下,两下。
他想开口。
他想说这孩子是陈海的,陈海还在医院躺着,自己只是代为照顾。
但这话怎么说?说出来有用吗?
孩子是陈海的,平时的教育总归有省检系统的人参与吧?
收买同学、仗势欺人,这些习惯是从哪里学来的?
“五年级,十一岁。”
林明阳的手从背后收回来,搁在桌沿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
“就已经把金钱铺路、以权压人这套东西玩得明明白白了。”
“侯局长,你们反贪局的风气,教出来的下一代就是这个样子?”
侯亮平的喉咙堵得死紧。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反驳。
可他找什么理由?
事实摆在这里。孩子的行为摆在这里。
校长刚才的双标态度也摆在这里。
他侯亮平平时最拿手的就是以势压人。
今天这两样东西,被林明阳原封原样地砸回来了。
侯亮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亦可站在旁边,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里去。
她今天为什么要跟着侯亮平来?
侯亮平说小皮球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拉着她一起来撑场面。
她想着陈海还在医院,孩子受了委屈,当长辈的出面天经地义。
结果呢?
撑了个寂寞。
撑出了一场当面被省长训话的名场面。
林明阳看了何校长一眼。
“何校长。”
何敏的身子弹了一下。
“今天这件事,我只说一句话。”
“以后再遇到学生之间的纠纷,先查清楚事实再下结论。”
“家长是谁、什么级别、什么来头,跟孩子对错毫无关系。”
“做得到吗?”
何敏的头点得跟啄米一样。
“做得到!做得到!林省长放心!”
林明阳收回视线,低头牵起了儿子的手。
“走了。”
林承承跟上他爸的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经过侯亮平身边的时候,林明阳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侯局长,回去之后好好管管你们家属的孩子。”
“别让他再拿检察官这三个字出来吓唬同学了。”
“丢的可不光是你个人的脸。”
说完,迈步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一下一下,稳得要命。
校长室里,三个大人一个小孩,集体哑了火。
陆亦可两条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沙发上。
她闭上眼,一只手捂着额头。
今天这趟,她算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
省检察院的两个副局长,跑到小学来给一个欺负人的孩子撑腰,结果被省长当面拆穿。
这事要是传出去……
陆亦可的头皮一阵发炸。
侯亮平站在原地。
整个人一动没动。
何校长在旁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很疼。
但他感觉不到。
他盯着门口。
林明阳的背影早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可他还在盯着那个方向。
胸腔里那团东西在翻滚,在膨胀。
从被停职反省,再到今天,在一间小学校长办公室里,被这个男人当面羞辱。
侯亮平的牙咬得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