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京州城南某公寓楼，十四层。
汽车博主周磊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评论区还在疯涨。
那条高赞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四个字扎在他眼睛里。
“实名举报嫖娼。”
周磊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两分钟。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在脑后。
第一条帖子发出去的时候，他还留了余地。
打码，隐去姓名，只放模糊特征。
怕什么？
怕那个男人的背景。
京州中院副院长，正厅级干部。
周磊一个做汽车测评的自媒体博主，粉丝量三十多万，在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今晚这条评论把他点醒了。
“实名举报嫖娼，一查一个准。”
说得轻巧。
可仔细想想，这话没毛病。
他手里有什么？
酒店实拍，高清无码。
私密视频素材，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
金月梅的手机聊天记录截图，转账流水，通话录音。
这些东西他攒了三个月。
当初发现女朋友出轨的时候，周磊第一反应是找对方理论。
结果呢？
金月梅笑着跟他说，你一个拍车的，能给我什么？
人家是副院长，一句话能让你在京州混不下去。
那句话，周磊记了三个月。
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还找老头？
恶心！
恶心给恶心它妈开门，恶心到家了！
三个月里，他没闹，没吵，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暗地里一点一点收集证据，每一次金月梅出门“上课”，他都跟在后面拍。
今天第一条帖子，是试水。
看看舆论的反应，看看对方有没有动作。
结果呢？
热搜第一。
上万条评论。
对方毫无反应。
陈清泉的手机还关着机呢，人都联系不上。
周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搭上键盘。
怕个屁。
老子今天就跟你摊牌。
他打开文档，开始敲字。标题想了三秒，直接打上去。
“实名举报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嫖娼、权色交易——附完整证据链”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
这一次，没有打码，没有模糊处理。
金月梅的全名，身份证号前四位，汉东大学外语系在读研究生的学籍信息。
陈清泉的职务，工作单位，座驾车牌号。
两人出入酒店的高清实拍截图，一共十二组。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上周四。
每一组截图下面都标注了日期、酒店名称、房间号。
周磊打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一下。
接下来这部分，才是真正的重磅。
他从桌上的移动硬盘里调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存着金月梅跟室友的语音聊天记录，是他上个月趁金月梅洗澡的时候从她手机里导出来的。
那段语音里，金月梅跟室友聊到了自己的“身份”。
她根本不是什么混血留学生。
她是土生土长的汉东人，爹是汉东本地人，妈是早年嫁过来的东南亚华侨后代。
长了一张混血脸，但从小到大都在国内长大，连护照都没有。
所谓的“外籍留学生”身份，是汉东大学外语系一个姓吕的副教授帮她办的。
全套材料，从海外学籍到留学备案到居留证明，一条龙伪造。
收费十二万。
金月梅在语音里还提了一嘴，说这条线上不止她一个人。
外语系那边专门做这个生意，筛的都是长相偏混血的本地女孩。
包装成外籍留学生，身价翻好几倍。
“内销转外销。”
金月梅原话。
周磊把这段语音的文字转录贴进帖子里，又附上了原始音频文件的网盘链接。
最后一段，他写了自己的真实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
实名举报，不留退路。
凌晨两点零三分，帖子发出。
周磊关掉电脑，往椅背上一仰。
爱咋咋地吧。
帖子发出去的前五分钟，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
第六分钟开始，数据开始跳。
第十分钟，转发量破千。
第十五分钟，全平台热搜榜第二。
第二十分钟，第一。
评论区的画风从“卧槽真敢发”迅速演变成“汉大外语系？这水有多深？”
有人扒出了金月梅的社交账号，发现她的朋友圈里全是英文和法文，定位清一色海外城市。
有人翻出了汉东大学外语系近三年的留学生名单，开始逐个比对照片。
有人直接在评论区艾特了省纪委的官方账号。
舆论的雪球越滚越大，已经完全脱离了周磊能控制的范围。
京州市政法委办公室。
陈清泉失联的事压在他头上，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林明阳的原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查到底，上不封顶。”
孙海平坐在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门被推开了。
秘书小赵冲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急得跟踩了弹簧一样。
“孙书记！出大事了！”
孙海平的烟夹在手指间，抬了下眼皮。
“什么事？”
“网上，实名举报，陈清泉！”
小赵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那条帖子的标题赫然在目。
孙海平把烟掐灭了，接过手机。
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看了整整四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嘴角动了一下。
三天了。
三天找不着人，急得他嘴角都起泡了。
现在好了。
全网帮他找。
“小赵。”
“在！”
“启动天网系统，调取全市范围内陈清泉名下座驾的行车轨迹。时间范围从三天前到现在。”
“同时联系市局治安支队，调取帖子里提到的所有酒店近一周的入住登记和监控记录。”
“交叉比对，给我锁定他现在的位置。”
小赵转身就跑。
孙海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京州城灯火稀疏，不少人都睡了。
但有些人今晚注定睡不着。
四十分钟后。
小赵再次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沓打印纸。
“孙书记，锁定了。”
“说。”
“陈清泉妹妹的私家车，沿环城东路行驶至京州国际酒店地下停车场，此后再未移动。”
“酒店入住系统显示，同一时间段，一间顶级VIP套房以'金月梅'的名字登记入住，至今未退房。”
“人脸识别系统在酒店大堂电梯口捕捉到陈清泉的正面影像，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孙海平把打印纸接过来扫了一遍。
京州国际酒店，顶级VIP套房。
……
同一时刻。
省公安厅大楼，六层指挥中心。
祁同伟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卷宗，鑫达物流园的案子正在收网阶段，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
舆情监控的值班员敲门进来。
“祁厅长，网上出了一条大鱼。”
祁同伟接过平板，快速浏览。
看到“汉东大学外语系”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往下翻。
“伪造海外学籍”“留学备案”“外籍居留证明”“全套虚假材料”。
祁同伟把平板搁在桌上，两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
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
鑫达物流园的案子里，有一条线一直没接上。
马国强的账册上记着几笔境外汇款，来源是东南亚某国的一家空壳公司。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用的是外籍身份。
当时查到这里就断了，因为外籍身份意味着要走国际司法协助程序，周期长，变数大。
但如果这个所谓的“外籍身份”本身就是假的呢？
如果那个法人代表根本就是国内的人，只是通过汉大外语系这条线洗了一个外籍壳子呢？
祁同伟从椅子上站起来。
“叫经侦总队的老刘过来，再通知出入境管理总队的陈队长，十分钟之内到我办公室。”
值班员愣了一下。
“祁厅长，现在很晚了，是不是……”
“我知道几点，我给你十分钟。”
值班员转身跑了。
祁同伟走到窗边，两手插在裤兜里。
汉大外语系，伪造外籍身份，黑色产业链。
如果这条线跟鑫达物流园的跨境毒资通道对上了，那这个案子的体量，又要往上翻一倍。
十分钟后，经侦总队和出入境管理总队的两个负责人先后赶到。
祁同伟把平板上的帖子推过去。
“看完之后说说你们的想法。”
两个人看了三分钟。
经侦总队的老刘先开口。
“祁厅长，您是怀疑这条伪造身份的产业链，跟我们正在查的跨境资金通道有关联？”
祁同伟点了下头。
“马国强账册上那几笔东南亚汇款，法人用的外籍身份，一直没查实。
“现在网上爆出来汉大外语系专门做这种身份包装的生意，你们觉得巧不巧？”
出入境管理总队的陈队长接了一句。
“如果真是同一条线，那这个产业链的功能就远不止权色交易了。
“洗身份、跨境转移资产、甚至藏匿涉案人员，全都能走这条通道。”
祁同伟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即刻成立专项小组，经侦和出入境联合行动。
“重点查汉大外语系近五年内所有外籍留学生的入境备案材料，逐一核实真实身份。”
“同时把鑫达物流园案中那几个外籍法人的信息拉出来，跟汉大的名单做交叉比对。”
“今晚就开始干，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比对结果。”
两个人齐声应了。
转身出门的时候，老刘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
这位厅长靠在办公桌边上，两手插兜，盯着窗外的夜色。
整个人的状态，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深夜的京州城，许多人都在沉睡。
但至少有两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一间在市政法委，孙海平正在处理。
一间在省公安厅，祁同伟的专项小组已经开始翻档案了。
两条线，两个方向，同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京州国际酒店顶层那间VIP套房里，陈清泉正开始学外语。
完全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