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政法委办公室。
孙海平把天网系统的比对结果又看了一遍。
京州国际酒店,顶级VIP套房,金月梅名下。
人脸识别,下午四点十七分,电梯口,正面影像。
铁证。
孙海平把打印纸拍在桌面上,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抓。
必须抓。
而且必须抓现行。
陈清泉是什么人?
京州中院副院长,正厅级,法律科班出身,在法院系统摸爬滚打了二十年。
这种人一旦给他喘息的空间,翻供的本事能让你怀疑人生。
“我去酒店看望朋友”、“我跟金月梅是正常的师生交流”、“你们有搜查令吗?程序合法吗?”
一百种说辞,一百种脱身手段。
所以只有一个打法。
破门,当场,人赃并获。
让他连嘴都张不开。
孙海平走到保密专线电话前,手搁在听筒上,停了两秒。
正常程序是什么?
打电话给市局指挥中心,市局协调分局出警,分局再安排具体执行人员。
一层一层报批,一层一层下达。
等走完这套流程,消息在系统里转一圈,陈清泉早就收到风了。
鑫达物流园跑了十二年都没人动。
京州市局里面到底有多少人跟这张网有牵连,眼下谁都说不准。
万一他这个调兵指令刚下到市局,五分钟之内就有人给陈清泉打电话呢?
孙海平的手抓起了听筒。
正常程序,走不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人事卡片,上面写着光明分局治安大队大队长的名字和直线号码。
钱大勇。
老刑警,干了十八年基层,跟市局高层没什么私人往来。
上回全市综治考核的时候,孙海平亲自给他颁过奖。
这个人,能用。
按下号码,拨出去。
“喂?”
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含混沙哑。
“钱大勇?我是孙海平。”
沙哑的声音卡了一拍。
“孙……孙书记?”
“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
钱大勇的声音瞬间清透了八成,被子窸窸窣窣响,人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
“孙书记您这么晚打我电话,有什么事请直说!”
“京州国际酒店,VIP套房区。目前有一名正厅级干部涉嫌嫖娼,人就在里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钱大勇的后背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正厅级,嫖娼,抓现行。
而且是政法委书记亲自越级打电话下来的。
“谁?”
“京州中院副院长,陈清泉。”
钱大勇的手攥住了手机壳,指关节发白。
陈清泉。
中院副院长。
在京州政法系统里,这个级别的人物,他钱大勇一个分局大队长,平时见面得先打招呼的。
现在让他带人去踹门?
万一抓的时候出了纰漏,对方事后反咬程序违法呢?
万一陈清泉背后还有人呢?
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缸的是谁?
是他钱大勇。
“孙书记……”
钱大勇咽了口唾沫。
“这个事,程序上……”
“我以市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口头向你下达指令。”
孙海平的语速快了一档。
“今晚的行动由我全权负责,一切后果我来扛。”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带人过去,破门,抓现行。”
钱大勇的喉结滚了一下。
政法委书记说一切后果他来扛。
听着是挺硬气。
可真出了事,这种口头承诺能管多大用?
“明白了,孙书记。我马上集合人手。”
嘴上应了,心里的弦绷得快断。
电话挂了之后,钱大勇蹲在床边穿鞋,手指发抖,系了三次鞋带才系上。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赵东来。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这种事,必须报。
不是为了请示该不该去抓。而是为了给自己上一道保险。
万一出了事,他起码能证明自己是按程序向上级汇报过的。
电话拨出去。
两声就通了。
赵东来这个点还醒着。
“钱大勇?”
“局长!刚接到孙海平书记的电话,他要求我立即带人去京州国际酒店,抓捕涉嫌嫖娼的中院副院长陈清泉。”
钱大勇一口气把话倒完,额头上全是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东来坐在家中书房的椅子上,桌面摊着半本刑事诉讼法。
他今晚本来就没打算睡。
白天祁同伟以省厅督导的名义进驻京州,禁毒处的人满城撒网排查物流园区。
这些动作意味着什么,赵东来用屁股都能想明白。
省里在查京州。
而且是林明阳亲自在推。
那个一肩膀把毒贩撞飞的省长。
那个在常委会上把省委秘书长干下课的省长。
现在轮到京州了。
赵东来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鑫达物流园跑了十二年,就在他辖区里。
他到底知不知情?
说句良心话,他真的不知道。
京州市局摊子太大,基层的事情不可能每一件都掌握。
何况那帮人藏得深,监管口子又有人打掩护。
但这种话,能跟林明阳解释吗?
省长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你赵东来当了多年京州公安局局长。
辖区内有一个运营了多年的毒品中转站,你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无能,还是同谋?
在林明阳眼里,这两者有区别吗?
赵东来的后颈在发凉。
他必须自证清白。
而且必须用最猛烈的方式。
“钱大勇。”
“在!”
“孙书记的指令你照办。陈清泉,抓。”
钱大勇松了半口气。
局长同意了。
“但是。”
赵东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脑子里的方案已经成型了。
“陈清泉是法院副院长,精通法律,善于脱罪。常规抓法,留不住他。”
“局长的意思是?”
“你到了酒店之后,破门的全过程,我要同步录像。高清,广播级画质,多机位,一秒都不能断。”
钱大勇愣了一下。
录像?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市局宣传处,让他们带全套设备去酒店跟你汇合。”
赵东来已经在翻另一个通讯录了。
“等宣传处的人到齐了再动手。摄像机架好了,你再踹门。”
“进去之后,全程录。人拍到,环境拍到,当事人的状态拍到。”
“一帧一帧,全给我留下来。”
钱大勇的脑子转了一圈。
全程录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清泉醒过来之后,就算把法典翻烂了也翻不出一条能推翻画面证据的条文。
也意味着,这段视频随时可以被公之于众。
赵东来这是把陈清泉所有的退路全堵死了。
“局长,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赵东来的声音沉了下来。
“今晚这个行动,参与人员的名单,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报我桌上。”
“是。”
“去吧。”
电话挂了。
赵东来放下手机,走到书房窗前。
窗外一片漆黑。
他攥着手机站了几秒,然后拨通了市局宣传处处长的电话。
“老马,起来。”
“局长?”
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
“带上你们处里所有的高清摄像设备,能拍新闻专题的那种。”
“现在?”
“现在。半小时之内赶到京州国际酒店门口。跟光明分局的钱大勇汇合。”
“到了之后听他指挥,他让你拍什么你就拍什么。”
“全程不间断,一秒都不许停。”
“局……局长,这是什么任务?”
“你到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
赵东来把手机搁回桌上。
他在赌。
赌林明阳看到他今晚的表现之后,能把他从“嫌疑名单”上划掉。
二十分钟后。
光明分局院子里。
三辆便衣车引擎发动,车灯在夜色中亮起来。
钱大勇坐在头车副驾驶上,防弹背心套在外套里面,腰间别着手铐和对讲机。
后面两辆车里坐着八个精锐干警,全副装备。
车队驶出分局大门,拐上空旷的大街。
后视镜里,一辆市局牌照的采访车正从另一个方向汇入车流,紧紧跟上来。
车厢侧面印着“京州市公安局”的蓝色标识。
里面装着三台广播级高清摄像机,外加全套灯光和收音设备。
车队在深夜的京州城里无声滑行。
警灯全灭,警笛全关。
钱大勇把对讲机贴到嘴边,压着嗓子。
“全体注意,十分钟后抵达目标位置。到达后各车按预案落位,封锁酒店所有出入口。”
“宣传处的人跟我走正门电梯,直上VIP层。”
“收到指令之前,任何人不许亮明身份。”
对讲机里传回几声干脆的应答。
钱大勇把对讲机放下,两手搁在膝盖上。
手心全是汗。
一个治安大队长,半辈子抓的都是街面上的混混和小偷。
今晚要去踹一个正厅级干部的门。
他深呼一口气,又吐出来。
前方,京州国际酒店的灯牌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金色的光打在建筑外墙上,气派堂皇。
顶层那间VIP套房的窗户,此刻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