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
孙海平迈出后座，皮鞋踩在台阶上，鞋底磕出一声脆响。
两名特警先他一步落地，一左一右贴上来。
就这两秒钟的工夫，二十几台摄像机全部转向了他。
闪光灯白花花地炸了一片。
“孙书记！孙书记！”
七八根话筒同时怼到嘴边，最近的一根差点杵进鼻孔里。
“请问今晚酒店发生了什么？”
“陈清泉是不是被抓了？”
“市政法委什么时候掌握的线索？”
“有没有更多涉案人员？”
问题一个叠一个，往外蹦。
孙海平站在台阶最高处，没急着开口。
双手往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但有分量。
政法委书记该有的架势，这时候必须端起来。
嘈杂声降了两个调。
话筒还举着，嘴巴全闭上了。
所有人等他第一句话。
孙海平扫了一圈镜头，嗓门拔起来。
“各位记者朋友，我是京州市政法委书记孙海平。”
“下面我代表京州市政法委，就今晚的执法行动做一个简要情况通报。”
停了半拍，给摄像机调焦距的时间。
“今日凌晨，京州市公安机关依据相关线索，在京州国际酒店依法控制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
“抓捕过程全程录像，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合规。”
记者群里传出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有人在本子上疯狂地写，笔尖快戳穿纸了。
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往编辑部发快讯。
正厅级干部，当场抓获，全程录像。
这几个词摆在一起，明天的头条已经定了。
孙海平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紧接着往下说。
“这里我要特别说明一点。”
嗓子又提了半档。
“此次行动，是在省委省政府的统一部署下展开的。”
全场的快门声停了一拍。
“具体而言，是由我省常务副省长林明阳同志亲自统筹部署的重点工作。”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前排三个记者的笔同时顿住。
林明阳。
统筹部署。
“京州市政法委及市公安系统，坚决服从林省长的工作指示，全程协同配合，确保了抓捕行动的迅速开展和程序的完全合规。”
孙海平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几个记者已经在交头接耳。
说的应该是同一个名字。
“最后。”
孙海平把两手背到身后。
“这次行动，不仅是对个人违法行为的依法打击。”
“更是省委省政府在政法系统内部肃清贪腐乱象、整顿队伍作风的坚决举措。”
“依规执法，严查贪腐，绝不姑息。”
十二个字，一字一顿。
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具体案情细节将由官方后续统一发布，现场不接受追问。谢谢。”
转身，两名特警跟上，三个人消失在酒店侧门。
身后的记者群炸了锅。
“林明阳统筹？这个级别的案子，省长亲自盯的？”
“难怪动作这么快，从举报帖到抓人，前后不到四个小时。”
“铁山靠那位？拿肩膀撞毒贩那个？”
“还能有第二个林明阳？”
话筒和摄像机对着空台阶还在拍。
可拍的人早走了。
人群外围。
引擎盖上那台设备的红灯亮着，镜头从头到尾追着孙海平拍了全程。
“城尺行者”蹲在车旁，一只手扶着设备，另一只手戳开了直播。
标题打得又快又狠。
“正厅级法官嫖娼被抓现场！林省长亲自部署！”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往上蹿。
三千，八千，两万，五万。
半分钟没到，十万。
弹幕疯了。
“林省长威武！”
“岩台扫毒刚完事，京州又抓法官，这节奏也太猛了！”
“这种省长全国能有几个？”
“真正的程序正义办实事，服了服了。”
“城尺行者”看着弹幕，嘴角往上翘。
流量来了。
他对着镜头，开始添油加醋。
“各位老铁，看到了吧！政法委书记亲口说的，林明阳省长统筹部署！”
“什么概念？副省级领导亲自盯一个嫖娼案！说明什么？说明这个陈清泉背后的水深得很呐！”
他压着嗓子，故作神秘。
“这个酒店我拍过好几次探店视频，顶层VIP套房，一晚上最少两万八。”
“一个法院副院长，工资多少大家心里有数吧？他开得起这个房？”
“钱从哪来的？大家品，细品。”
弹幕更疯了。
“卧槽！还有大瓜没爆？我耳朵竖起来了！”
“品出味了品出味了！”
“哥们，话密了啊！”
“哥们别停！我连夜不睡蹲后续！”
“博主你胆子够大的，这种话都敢说？”
“陈副院长这日子过得比我老板都奢侈！”
“工资几千住两万八的套房？纯纯离谱！”
“细品！我品出贪污的味道了！”
“实名蹲一个后续反转大瓜！”
“林省长重拳出击，这下没人能藏了！”
“这哪是嫖娼案，这是大型扫黑连续剧开端！”
“城尺行者”越说越来劲，话题开始往更敏感的方向滑。
“你们再想想，举报帖里提到的汉大外语系，伪造身份的事儿。”
“陈清泉找的那个女的，到底是留学生还是本地人？”
“这里面的猫腻，我估计够拍一部电视剧的，老铁们接下来我说的这个……”
省网信办值班室里，三个值班员盯着同一块屏幕。
舆情监控系统的预警灯跳成了红色。
“这个直播有问题。”
值班主任推了推眼镜。
“传播未经定性的案情细节，引导性解读，煽动性言论，全占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
“技术组，锁定'城尺行者'账号的直播信号源。”
那头回了一句“收到”。
值班主任翻开桌上的法条速查手册，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依据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第六条，该直播涉嫌违规传播未定性司法案件的敏感信息。”
“通知平台方，立即切断直播信号。
“还有，相请相关单位请这位博主回来喝喝茶，聊聊天。”
从预警到下达指令，前后不超过九十秒。
“城尺行者”正对着镜头摆出一副独家爆料的架势。
屏幕黑了。
直播间所有画面消失，一行白底黑字顶上来。
“该直播因涉嫌违反相关法规，已进入合规审查流程。”
“城尺行者”对着黑屏愣了三秒。
手指疯狂戳屏幕，戳了七八下，一点反应没有。
十万人的直播间，说没就没了。
今晚最大的一笔流量，打了水漂。
但该传出去的信息，早就传出去了。
孙海平那段话，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被至少十五家媒体完整记录。
“林明阳统筹部署”这七个字，在凌晨五点四十分之前，已经出现在六家省级媒体的快讯标题里。
到早上六点，各大平台的新闻推送铺天盖地。
“汉东省常务副省长林明阳统筹部署，京州正厅级法官陈清泉涉嫌违纪违法被依法控制。”
评论区的画风出奇统一。
“从岩台扫毒到京州抓贪，这位省长是不睡觉的吗？”
“铁山靠，真正的铁拳。”
“以前觉得当官的都一个德性，这位让我改了看法。”
“程序合法、全程录像、证据确凿，这才叫依规办事。”
省政府办公楼三楼。
李成明七点不到就赶到了。
推开门一看，林明阳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省长，您几点到的？”
“六点。”
李成明把最新的舆情简报递过去。
“网上的反响，全是正面的。”
林明阳接过来扫了两页，搁到一边。
“舆论是舆论，案子是案子。
“让孙海平把后续程序走严实了，别因为网上叫好就放松标准。”
“明白。”
“祁同伟那边有消息没有？”
“今早六点半来了一条，经侦和出入境的交叉比对跑出了第一批结果。
“汉大外语系那条线上，确实有跟鑫达物流园案重合的身份信息。”
林明阳的茶杯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让他继续查，这条线别断。”
“是。”
李成明刚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成明。”
“在。”
“地铁项目终稿材料，今天下午之前送到我桌上。
“叶老那边的时间窗口很紧，不能再拖了。”
李成明应了一声，快步出门。
林明阳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
陈清泉这颗雷炸开了，京州政法系统内部会有一阵震荡。
震荡是好事。
水不搅浑，底下的泥翻不出来。
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东来发来的短信。
“录像文件已送达省厅备案，参与人员名册同步提交。
“另，陈清泉到案后拒绝开口，已安排专人看管，等候省纪委接手。”
林明阳看完，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手机搁回桌面。
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