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出声。
赵东来的后背贴着书房椅背，手心攥着手机，汗把屏幕都沁湿了。
三秒。
“赵东来？”
林明阳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听不出任何被打扰的恼怒。
凌晨三点多，这位省长接电话的状态跟下午开会一样稳。
赵东来的喉结滚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林省长，我是赵东来。深夜打扰您，有件紧急情况必须当面汇报。”
“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赵东来把嗓子清了一下，开始往外倒。
从周磊的实名举报帖，到孙海平越级调兵，到他自己安排宣传处全程录像，到钱大勇带队破门，到陈清泉当场被铐。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参与人员。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说到赵东来主动安排录像那一段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让市局宣传处带了三台广播级设备，全程多机位同步拍摄。从破门到上铐到押送，一帧都没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录像是你安排的？”
“是。”
赵东来把腰板又挺了一分。
“陈清泉是法院系统出身，精通程序法，善于钻漏洞。
“常规取证手段不足以完全堵死他事后翻供的空间。”
“全程影像记录，是最硬的证据锁链。”
话说到这里，赵东来停了。
他在等。
等林明阳的态度。
这通电话的本质是什么，赵东来心里清楚得很。
投名状。
鑫达物流园在他的辖区里。
祁同伟带着省厅的人满城布网排查，查的就是京州市局内部有没有保护伞。
赵东来不知道自己在林明阳的嫌疑名单上排第几，但他知道一定在上面。
今晚这一票，就是他的自证。
陈清泉是正厅级，法院副院长。
他赵东来一个市局局长，主动配合政法委调兵，还自己加码安排了全程录像。
这份狠劲，这份态度，够不够把他从名单上划掉？
电话那头终于出声了。
“录像的做法很好。”
赵东来的脊背松了一截。
“案件后续严格走司法程序，证据链逐项固定，每一步都要经得起复核。”
“陈清泉的人事关系在省高院，你那边负责治安违法层面的查处，司法纪律这块会有纪委的人跟进。”
“职责划清，各管各的，别越界。”
赵东来连应了三声“明白”。
“还有一件事。”
林明阳的语速没变，但赵东来的后颈皮一紧。
“今晚动用的人手、调取的系统数据、参与行动的全部人员，造册报省厅备案。”
赵东来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造册备案。
这话的意思是，今晚所有人的动作，省里都要存档。谁干了什么，一清二楚。
既是保护，也是约束。
“是，天亮之前我把名册报上去。”
“嗯。去忙吧。”
电话断了。
赵东来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把衬衣黏在了皮肤上。
“录像的做法很好。”
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
好。
第一关，算是过了。
赵东来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两手搓了搓脸。
接下来的事，一件都不能松。
与此同时。
周磊那条实名举报帖，正在以几何级数的速度扩散。
凌晨三点发的帖子，到四点半，全平台热搜第一已经挂了将近一个小时。
评论区从最初的几百条，涨到了三万多条。
转发量突破两万。
各路大V开始下场转发，有法律博主逐条分析证据链的完整程度。
有社会新闻账号整理出了陈清泉的公开任职信息。
有吃瓜群众把金月梅的社交账号扒了个底朝天。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京州国际酒店的大门外，已经停了七八辆采访车。
各大媒体的记者闻着血腥味就来了。
扛着设备，举着话筒，堵在酒店正门两侧。
谁都知道今晚这里出了大事。
正厅级干部被抓嫖娼现行，这种级别的新闻，一年都碰不上一回。
酒店保安拦着不让进，记者们就堵在外面。
长枪短炮全架起来了，对着大门口严阵以待。
谁第一个出来，就拍谁。
孙海平的车在五点二十分拐进了酒店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就看见了那阵势。
闪光灯的白光在晨色里格外扎眼。
至少二十台摄像机，密密麻麻的话筒，还有几个拿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
司机往前开了半截，减速。
“孙书记，前面全是记者，直接过去的话……”
“停这儿。”
孙海平坐在后座没动。
他盯着前方那堆闪光灯，脑子在飞转。
陈清泉，正厅级，京州中院副院长。
这个身份太敏感了。
嫖娼只是表层，底下牵着的还有伪造身份、权色交易、司法腐败。
网上那条帖子把什么都扒出来了，评论区已经在往汉大外语系的方向挖。
这件事的体量，远超一个简单的扫黄案件。
现在他如果下车，二十几个话筒怼上来，第一个问题一定是“孙书记，陈清泉是怎么被发现的？”
第二个问题一定是“市政法委是什么时候掌握的线索？”
第三个问题就更要命了。“是谁下令抓的？”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坑。
答多了，越权。
答少了，遮掩。
答错了，明天全网挂他。
孙海平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向上衣口袋里的手机。
这种事不能自己扛。
必须有人给他背书。
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方令仪。
省委宣传部部长。
凌晨五点半打这个电话，确实不太讲究。
但今晚这个局面，再讲究就来不及了。
按下拨号键。
响了四声。
“喂？”
方令仪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吐字却十分清晰。
“方部长，我是孙海平。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海平同志，什么事？”
方令仪早已坐起身，正等待着来电。
“今晚京州市局配合我这边的指令，在京州国际酒店抓获了涉嫌嫖娼的中院副院长陈清泉。
“当场抓获，全程录像，证据确凿。”
方令仪把被子掀开，脚踩到地板上。
“现在酒店外面聚集了大量媒体记者，架势已经相当大了。
“我现在就在附近，但没有贸然下车。”
“想请示部里，关于现场口径和对外发声的问题，我该怎么处理。”
方令仪站在卧室中央，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
陈清泉。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网上那条实名举报帖她睡前就看到了，只是没想到落地这么快。
现在人抓了，证据有了，录像也有了。
全网都在看汉东。
方令仪的脑子在飞速运算。
这是什么？
这是一张现成的牌。
岩台扫毒刚结束，全网对汉东的印象还停留在“官场烂透了”。
现在京州这边又抓了一个正厅级的司法蛀虫，而且是嫖娼现行加实名举报加全程录像。
三重证据叠满。
如果这件事的通报做得漂亮，传递出去的信息便是，汉东不是没人管，汉东在动真格。
从岩台到京州，一个月内连续出拳。
这份魄力，这份效率。
归根结底，功劳记在谁头上？
方令仪的手搁在腰间。
“海平同志，你听好。”
孙海平坐直了。
“你可以代表市政法委进行现场情况通报。但有几条红线不能碰。”
“您说。”
“通报内容围绕事实本身。
“什么时间、地点、依据什么程序、抓获了谁、涉嫌什么违法行为。客观陈述，不加评论。”
“基调定在'依规执法、严查贪腐、绝不姑息'这十二个字上。不偏不倚，不夸大，不回避。”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
方令仪的语速慢了半拍。
“在通报中必须如实阐明，此次行动是在省委省政府统一部署下，市一级政法机关配合执行的结果。”
“统筹层级要说清楚，执行主体要说清楚。
“谁的部署，谁在抓落实，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切忌贪天之功，听明白了吗？”
孙海平攥着手机，连点了三下头。
“明白，方部长。”
“还有，通报完毕之后不接受追问，不回应细节，把记者的注意力引导到后续官方通报上。剩下的事，省里统一安排。”
“是。”
“去吧。”
电话挂了。
孙海平把手机揣回兜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了省委宣传部的背书，他就不是一个人在前面扛了。
万一后续有人质疑他越权、有人追究程序，方令仪今晚这通电话就是他的护身符。
孙海平把衬衣领口理了理，袖口拉平整，外套扣子从下往上系好。
“开过去，停正门。”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启动。
与此同时。
酒店外围的人群角落里，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正把一台高清设备架在汽车引擎盖上。
设备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城尺行者”。
粉丝量八十七万的本地探店博主，平时拍的都是美食和街拍。
但今晚这个场面，比他拍过的所有内容加起来都值钱。
正厅级干部嫖娼被抓，警车闪灯，二十几家媒体围堵。
这流量，天上掉下来的。
镜头已经对准了酒店正门方向。
他盯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忽然看见一辆黑色公务车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地停在了正门台阶下方。
车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座走出来，步子很稳。
二十几台摄像机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闪光灯亮成一片。
“城尺行者”的手指按在了录制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