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盯着手机上那四个字,嘴里发苦。
“回来再说。”
说得轻巧,可他人在高速公路上坐着呢,短时间哪里回得去。
车还在往前开,沙瑞金闭着眼靠在后排,随时可能再交代点什么。
他总不能当着书记的面跟方部长煲电话粥。
许志远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十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他压着嗓子,用最快的速度把沙瑞金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素材编排,全省推送,规格拉满,尽快。
方令仪在那头沉默了五秒。
“他定了基调?”
“定了。岩台那次也要加进去。”
又是五秒。
“知道了,你把具体要求整理成文字发我。我这边安排。”
挂了。
许志远把手机塞回兜里,后背已经湿透了。
方部长答应了,但那个语气,让他想起小时候考试没及格拿成绩单回家时他妈的表情。
表面平静,内里已经在磨刀。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只能往前走。
二十分钟后,省委宣传部视频组全员收到紧急通知。
加班。
全部素材调出来,按照最高规格剪辑。
视频组组长看着工单上“今日内完成”四个字,差点把杯子摔了。
三十多个小时的原始素材,几个小时内剪成一条完整专题片?
这是要人命还是要作品?
方令仪的指令跟着到了,只有一条。
“按要求执行,画面和配文我最后过一遍。”
视频组八个人全扑了上去。
调素材,选画面,剪时间线,配字幕。
几个小时后,成片出炉。
《沙瑞金书记赴各地市深入调研,把脉汉东发展大局》。
时长六分四十二秒。
画面剪得工整,配乐激昂。
沙瑞金弯腰看麦穗,沙瑞金在厂房跟工人握手,沙瑞金在岩台招待所听取汇报,沙瑞金跟基层干部面对面座谈。
每个镜头切得干净利落,构图考究。
方令仪看完成片,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技术层面挑不出毛病。
但她清楚,这条片子推出去之后会是什么效果。
心里那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可书记开了口,副部长传了话,她能怎么办?
就让子弹自己先飞一阵吧。
方令仪签了字,成片进入推送流程。
下午两点整。
全省各大政务矩阵同步置顶播出。
省政务号、各地市官方号、主流媒体平台政务入口,全部挂上了这条视频。
置顶,加粗,推荐位第一栏。
宣传部值班室里,网信办技术员紧盯着后台数据面板。
视频上线前十分钟,一切按惯例进行。
评论区整整齐齐冒出第一波留言。
“沙书记辛苦了!”
“深入基层,心系群众!”
“汉东发展有沙书记把舵,我们放心!”
技术员看了一眼用户画像分析,IP地址集中在三个固定网段。
机器人,常规操作,铺个底子。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准备进入日常的监控节奏。
十五分钟后,真实流量进来了。
后台数据面板上,在线观看人数从两千跳到八千,又从八千窜到了三万。
涨得太快了。
技术员的第一反应是往好处想——传播效果好啊,领导该高兴了。
然后他点开了评论区实时刷新页面。
水呛进了嗓子。
热度最高的那条评论,五分钟内冲上了点赞榜第一。
“沙书记前脚在岩台调研指导,林省长后脚就去篮球场铁山靠撞飞毒贩。这调研,调了个寂寞啊。”
技术员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这条评论下面,回复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调了个寂寞,笑死我了。”
“一个在看报告听汇报,一个在前线拿肩膀撞人。这对比也太惨烈了。”
他赶紧往下翻。
第二条高赞评论已经顶上来了。
“沙书记看的是粉饰太平,林省长看的是满城黑恶。同一个岩台,两种打开方式。”
第三条紧随其后。
“走马观花遇上实干派,谁尴尬我不说。”
第四条更狠。
“视频里沙书记在岩台招待所听汇报的时候,林省长正在地下毒窝里缴获一百多公斤冰粉。这俩人去的真是同一个岩台?”
技术员飞快地切到评论管理后台,手指搭在“批量处理”的按钮上。
搭了三秒,又收回来了。
这些评论,他敢删吗?
挨条看了一遍。
没有脏话,没有攻击性词汇,没有违禁内容。
每一条都在陈述事实,顶多加了点调侃。
大规模删帖?
万一被网民截图传出去,“官方删帖压制群众声音”这个标签一贴上来,才是真正的灾难。
方部长刚花了一夜功夫把舆论场理顺,他要是在这里捅个篓子,年底考核可以直接划到D档了。
值班主任三分钟后赶到,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血色也褪了。
两个人站在后台面板前面,谁都拿不了主意。
删,担风险。
不删,评论区已经变成了大型群嘲现场。
真实流量来得太猛了,把前面那批机器人评论压得渣都不剩。
“沙书记辛苦了”那几条,已经被挤到了第三页。
值班主任做了个决定。
往上报。
他把最扎眼的几条评论截了图,按照舆情简报的格式排好,发到了田国富秘书的手机上。
理由很简单。
这条视频的推送是沙书记本人下的令,出了舆情问题,第一时间应该通知当事人身边的人。
消息发出去了。
评论还在涌。
“建议沙书记下次调研带上林省长,一个负责看,一个负责干。效率翻倍。”
“在岩台摸麦穗的时候,边上的毒贩正在搬货呢,书记你倒是回头看一眼啊。”
“这视频配乐太激昂了,建议换成《好日子》更合适。”
值班室里两个人面面相觑。
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了。
高速公路上。
斯考特商务车匀速行驶。
田国富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点亮屏幕。
秘书转过来的消息,附件贴着五张截图。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看。
“调了个寂寞。”
“走马观花遇上实干派。”
“同一个岩台,两种打开方式。”
拇指停了一下。
田国富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往右侧瞟了一眼。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部,正闭着眼。
田国富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捏了两下。
给他看,还是先压着?
压着也压住不了。
这种量级的舆情,最多半小时就会有人通过其他渠道递到书记耳朵里。
到时候书记发现自己早看到了却没说,那性质就变了。
田国富把手机往旁边递了递,轻轻碰了一下沙瑞金的手臂。
“沙书记。”
沙瑞金睁开眼。
“网上有些反馈,您看一下。”
沙瑞金接过手机。
第一张截图映入眼底。
“沙书记前脚在岩台调研指导,林省长后脚就去篮球场铁山靠撞飞毒贩。这调研,调了个寂寞啊。”
拇指划到第二张。
“走马观花遇上实干派,谁尴尬我不说。”
第三张。
“沙书记看的是粉饰太平,林省长看的是满城黑恶。”
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同一个点上。
你在走过场,人家在干实事。你在听汇报,人家在抓毒贩。
你在看麦穗,人家在救命。
沙瑞金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前排的许志远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赶紧把视线收回去。
车里的空气凉了好几度。
沙瑞金的胸口在起伏,幅度很大。
他盯着屏幕上那句“走马观花遇上铁山靠”,盯了整整十秒。
这些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得了。
他去岩台调研的时候,缉毒行动的情报还在保密阶段。
他一个省委书记,提前知道才有问题。
各地市走基层是一把手应尽的职责,跟林明阳后来做了什么完全是两条线上的事。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网民只看画面,只看对比,只看故事。
一个书记在招待所里端茶杯讲官话。
一个省长在篮球场上拿肩膀撞飞毒贩。
这两个画面摆在一起,什么道理都白搭。
沙瑞金把手机递了回去。
田国富接过来,塞回了兜里。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发动机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车厢。
前排的许志远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找个理由坐后面那辆随行车。
沙瑞金闭上了眼。
两手交叠在腹部,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田国富能感觉到,右边那个人的呼吸变了。
粗了,重了,带着一股往下压的劲。
田国富面朝前方,两手搁在肚子上,保持着他一贯的松弛坐姿。
这条调研集锦推出去之前,他就料到了结局。
孙海平昨晚在酒店门口那一嗓子喊出“林明阳统筹部署”的时候,舆论场的天平就已经彻底倾斜了。
这种时候强行推书记的宣传片,等于把一壶冷水浇进一口热锅。
炸锅是必然的。
沙瑞金自己听不进去,田国富也懒得拦。
甚至,他根本就没打算拦。
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退。
沙瑞金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根手指攥着,松开,又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