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办公楼三层。
林明阳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舆情终报的最后一页。
方令仪的活儿干得漂亮。
两条线拆得干净利落,政法整顿归政法整顿,基层民生归基层民生,互不干扰。
评论区的画风已经从“林省长牛逼”转向了“汉东依法行政效率高”。
该有的热度有了,该避的风头避了。
至于沙书记那边搞的调研集锦……
林明阳把简报合上,搁回桌面。
随他去吧。
一个省委书记想发几条宣传片,天经地义的事。
网民怎么解读是网民的事,他林明阳犯不着替人家操这份心。
茶杯端起来,刚送到嘴边。
抽屉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
林明阳的手停了。
茶杯搁回桌面,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那个声音来自办公桌左侧第二个抽屉。
里面锁着一部红色的加密保密专线电话。
这条线路只有三个人拨得进来。
而且三个人里,有两个轻易不会在白天打过来。
林明阳拉开抽屉,按下接听键。
“明阳。”
声音沉稳,中气十足,带着几十年公务生涯磨出来的那种从容。
叶老。
林明阳的腰板直了一分。
“叶老,您好。”
“坐着说话,别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我又不是来骂你的。”
林明阳确实坐着,但后背离开了椅背。
习惯使然。跟这位老人家通话的时候,他从来坐得笔挺。
“京州那个案子,我看了通报。”
叶老的语速不急不缓。
“陈清泉,厅级干部,嫖娼现行加全程录像。动作够快,程序够硬。”
“主要是孙海平和赵东来执行得到位。”
“别跟我打官腔。”
叶老的语气里多了点笑意。
“统筹部署是谁的事,我心里清楚。”
林明阳没接话。
“更难得的是后面那一手。”
叶老继续说。
“方令仪的通稿我也看了。你的名字只出现一次,埋在第三段中间。
“既把事情办了,又没给自己立牌坊。”
“老练。”
这两个字从叶老嘴里说出来,分量够重。
林明阳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动了一下。
叶老很少在电话里夸人。夸完之后,往往跟着正题。
果然。
“明阳啊……”
叶老的语气变了。
那种轻松的调子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层沉下去的东西。
“你这次打掉陈清泉,无意中扯出了一根线。”
林明阳的手指停住。
“什么线?”
“汉东大学外语系。”
林明阳的后背贴回了椅背。
汉大外语系。
伪造留学生学籍,包装本地人成外籍身份,全套材料一条龙。
周磊那条实名举报帖里扒出来的东西。
祁同伟那边也在查,经侦和出入境已经联合行动了。
但这条线目前还在省内消化的阶段,怎么就……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还在你们省内的范围?”
叶老的声音沉下来。
“说实话,我之前确实是这么判断的。”
“判断得窄了。”
叶老的语气肃然。
“这根线,已经摆上京城几个部委的案头了。”
林明阳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京城。部委。
“汉东大学是教育部直属重点高校。
“外语系伪造留学生学籍这件事,性质已经超出了地方治安案件的范畴。”
叶老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在败坏国家高等教育的尊严,败坏中国在国际教育交流领域的形象。”
林明阳安静地听着。
“明阳,你知道沈老吧?”
沈老。
教育部那位。
林明阳当然知道。
主管全国教育事务的核心大员,在京城的分量极重。
跟叶老属于同一辈的老同志,但分管领域完全不同。
“知道。”
“今天清晨,沈老亲自过问了汉东大学外语系的舆情动态。”
林明阳的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清晨。
也就是说,方令仪的通稿还在推送的时候,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在看这件事了。
速度太快了。
快到说明一个问题,沈老身边有人在盯汉东的消息。
“沈老的态度很明确。”
叶老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他认为汉东高校的教育系统内部,存在极深的保护伞和利益输送链条。
“伪造学籍只是冰山一角,底下的水深得很。”
林明阳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汉大外语系那个姓吕的副教授,只是一个执行层面的小角色。
他上面是谁?是系主任?是院长?还是更高?
一个副教授能搞出全套伪造材料的产业链?
笑话。
背后肯定有人替他打通了学校的审批环节,有人替他摆平了省教育厅的备案程序。
这条链上,每一个节点都牵着人。
“叶老,您是想让我……”
“沈老对你这次在打黑查贪中表现出来的东西很看重。”
叶老打断了他。
“程序正义的底线,你守得住。这一点他专门提了。”
林明阳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沈老看重程序正义。
这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
教育系统水深,牵扯广,保护伞层层叠叠。
想查,得有人镇得住场。镇场的人手上得硬,但又得守规矩。
查高校跟查政法系统完全是两回事。
政法那帮人再狡猾,到底是在刑事司法的框架里打转。
高校不一样。
学术自治、教授治校、舆论敏感度、知识分子的面子和里子……每一样都是坑。
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一顶“打压知识分子”的帽子。
所以沈老需要一个既能下狠手又懂分寸的人。
叶老在电话里给他铺的这番话,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叶老,按照省里的分工,教育这块归口在分管副省长那边。我是常务,主抓经济和政法协调。”
“明阳。”
叶老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林明阳没吭声。
“这个案子惊动教育部主要领导,属于自上而下督办的跨领域大案。
“教育系统的积弊不是一天两天了,牵扯的人脉盘根错节。
“普通分管副省长镇得住场子吗?”
镇不住。
这一点林明阳心里门儿清。
汉东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姓周,五十六岁,还有两年退休。
为人圆滑,八面玲珑,跟汉大上上下下的关系处得很好。
太好了。
好到让人怀疑他跟那条利益链有没有交集。
“你手里有政法查贪的实绩,有高层的信任,由你临危受命牵头专项工作组,顺理成章。”
叶老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再清楚不过。
林明阳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接。
必须接。
这是教育部核心大员亲自过问的案子,叶老亲自打电话来铺路。
这种机会放在面前,推掉就是傻子。
而且从实际情况来看,祁同伟那边已经在查汉大外语系跟鑫达物流园的关联了。
两条线交叉比对跑出了结果,说明这根藤上的瓜远不止陈清泉一个。
他接下这个差事,等于把反腐的火从政法界直接烧向象牙塔。
烧进去之后会触到什么?
谁的利益?谁的关系网?谁的保护伞?
林明阳的脑子转得飞快。
“叶老,我明白了。”
“好。”
叶老的语气缓和了一点。
“十分钟后,沈老会通过这条专线亲自跟你通话。”
林明阳的手攥了一下膝盖。
十分钟。
沈老亲自打电话。
这个规格,已经说明一切了。
“他想直接听你汇报汉大案的情况。
“你把目前掌握的信息理一理,该说的说清楚,该留的留住。”
“明白。”
“还有一件事。”
叶老的声音又沉了一点。
“沈老这个人,脾气直,说话不绕弯子。他要是觉得你行,当场就会把事情定下来。”
“你要是接了,后面的路会很难走。
“教育口那帮人,手里攥着舆论,攥着学术话语权,攥着一帮学生和媒体。”
“你得有心理准备。”
林明阳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回桌面。
“叶老放心。”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去忙吧,十分钟后等着。”
咔嗒一声,通话结束。
林明阳把红色电话放回抽屉里,但抽屉没关。
十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打在省政府大院的花坛上,明晃晃的。
从岩台扫毒,到常委会拿下钱秘书长,到京州抓陈清泉。
三把火。
每一把都烧得狠,每一把都烧出了东西。
现在第四把火要点了。
而且这把火的燃料,比前面三把加起来都猛。
汉东大学,部属重点高校,在全国排名前列。
校内光教授就有上千人,每年经手的科研经费几十个亿。
伪造留学生学籍只是一个切口。
顺着这个切口往里掏,能掏出什么?
虚假招生、学术腐败、经费侵吞、权色交易、身份洗白、跨境资金转移……
每一样都够写十份起诉书。
林明阳转过身,走回办公桌。
把面前的材料推到一边,腾出桌面中间的位置。
抽屉里那部红色电话静静地躺着,指示灯灭着。
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七分钟。
林明阳坐回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两手交叠搁在腹部。
脑子里开始快速整理信息。
汉大外语系,姓吕的副教授,金月梅的假身份,内销转外销的产业链,鑫达物流园案中的外籍法人身份……
这些零散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接,逐渐形成一张清晰的网。
七分钟。
林明阳盯着抽屉里那部红色电话。
指示灯还灭着,他等着它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