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三分多钟的偷拍视频,在同城平台上挂了两个小时。
播放量跳到三百万的时候,平台算法把它直接顶上了同城热搜榜首。
封面截图是林明阳坐在塑料凳上,手里端着搪瓷盆装的米饭,背景是手写菜单和油腻的墙壁。
评论区前三秒还算正常。
“这谁啊,饭量真猛。”
“等等,这张脸我认识。”
“卧槽!铁山靠!是铁山靠那个省长!”
有人翻出了上个月岩台缉毒的新闻截图,两张照片拼在一起。
左边是林明阳在岩台街头一肩撞飞持刀毒贩的抓拍。
右边是林明阳在苍蝇小馆埋头嗦面的偷拍。
配文四个大字。
铁山靠VS饭山造。
评论区彻底疯了。
“上能铁山靠,下能饭山造,这才是汉东真基石。”
“省长吃三碗饭两碗面,我一个月的粮食他一顿干完了。”
“所以铁山靠的能量来源找到了是吧,原来是碳水。”
“别人汇报工作带PPT,林省长汇报工作带饭盆。”
“隔壁沙书记的调研宣传片还挂在上面呢,评论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这边林省长随便吃个饭就上热搜,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网红“城尺行者”在晚上六点准时转载,带了一句话。
“有的人靠团队包装,有的人靠一碗面。”
晚上八点,热搜第十七。
晚上十点,第三。
省委宣传部办公室。
方令仪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看了十秒钟。
舆情主管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评论截图。
“方部长,这条视频的正面情绪占比百分之九十七,是近三个月汉东相关舆情中最高的。要报网信办处理吗?”
方令仪把截图翻了两张。
“处理什么?”
“呃……毕竟是偷拍省级领导的未经授权影像,按常规流程应该……”
“按常规流程,你现在应该去通知网信办。”
方令仪把截图放回桌面,手指在其中一张评论截图上点了点。
“通知他们,这条视频列入正面舆情白名单,任何平台端口一律放行,禁止限流。”
舆情主管愣了一拍。
方令仪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去吧,我还有别的事。”
舆情主管抱着截图出去了。
方令仪拨通了宣传部新媒体中心的号码。
“把林省长近三个月的公开活动素材重新梳理一遍,按时间线排列。
“岩台缉毒、陈清泉案通报、地铁项目推进、今天的苍蝇馆子,全部串联起来。”
“做一条时间轴长图,风格要克制,数据说话,少用形容词。”
“明天早上八点前给我初稿。”
电话挂了。
方令仪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回沙瑞金强推调研宣传片,被全网群嘲。她花了多大力气才把舆论场稳住。
这回林明阳什么都没干,吃了顿饭,舆论自己就爆了。
有的人天生就有民间缘分,拦都拦不住。
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李成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明阳正在对照部委考察组的接待清单逐项核对。
“林省长,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林明阳的笔尖停在清单第七项上。
“说。”
“您中午在那个小馆子吃饭的视频,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了。”
李成明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条已经三百多万播放量的短视频。
“目前同城热搜第一,全网热搜前五。评论区都是正面的,网友给您起了个外号,叫……”
他犹豫了一下。
“叫饭山造。”
林明阳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把手机还给李成明。
“知道了。”
“那需要宣传部那边配合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林明阳重新低头看清单。
“部委考察组的住宿标准核对完了吗?”
“核对完了,严格按照中央公务接待标准执行。”
“车辆调配呢?”
“已经跟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确认过了,四辆商务车,司机名单也报备了。”
“行,把清单终稿打印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省政府办公厅备案。”
李成明应了一声,抱着文件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明阳已经埋进了下一份文件里,好像刚才那个三百万播放量的热搜,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成明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位领导对自己的网络热度,冷淡得有点过分了。
换个人,早就让秘书班子研究怎么趁热打铁了。
他倒好,惦记的只有接待清单上的房间规格。
算了,领导的格局,他一个小秘书琢磨不透。
吕州市,老城区。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三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从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灰色面包车里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省纪委副书记老程。
五十出头,身材偏瘦,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一双运动鞋,看着跟城郊那些收废品的老板没什么两样。
另外两个是省纪委机关抽调的年轻干事,一个背着双肩包,一个拎着工具箱。
工具箱里装的是便携式文件扫描仪和录音设备。
三个人到吕州已经两天了。
住在老城区一家小旅馆里,登记用的是个人身份证,没走任何公务渠道。
市委大院,他们连门口都没经过。
老程的第一站,选在了吕州市房管局的家属院。
三个已经退休六七年的老房管局干部,边缘化得彻底,跟现任班子几乎零交集。
老程带着两条好烟上门,以“省里搞历史遗留问题专项清理”的名义,跟老同志们聊了两个下午。
聊的全是十年前的旧事。
吕州老城区东边,有一个占地四十多亩的烂尾商业地产项目。
五年前停工,钢筋水泥的骨架裸露在外面,周围的围挡倒了一半,杂草从地基缝隙里蹿出来,长到了二楼的高度。
当年这个项目号称要建吕州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拿了地,批了证,开了工。
干了不到两年,资金链断了,人跑了,留下一个空壳子。
老百姓路过都骂两句。
老程感兴趣的,是这个项目当年的审批流程。
那几个退休老干部说起这事的时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当年那个项目,手续办得特别快。”
“快到什么程度?”
“正常一个商业用地的审批,从规划到拿证,走完全套流程,怎么也得大半年。那个项目三个月就全部办齐了。”
“谁批的?”
老干部们互相看了一眼。
“当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签的字。”
老程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哪位副市长?”
“于不平。”
第二天傍晚,老程带着两个干事,在烂尾工地外面蹲了一个小时。
工具箱里的扫描仪派上了用场。
他们从吕州市城建档案馆调出了当年这个项目的全套违规审批底档。
底档上的每一页签字,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于不平。
越级签字,跳过了规划局初审、环评预审和国土部门的用地合规审查,直接在终审栏签批通过。
老程把底档的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项目报建单位的法定代表人一栏。
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老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田国富接了。
“老程,有情况?”
“有。”
老程把扫描仪里的文件在手机上调出来,对着屏幕看了一眼。
“于不平越级审批的那个烂尾项目,报建单位的法人是一个女商人。
“我让小刘查了一下这个女人的工商登记信息,名下一共有七家公司。
“其中四家的注册地址跟于不平的户籍地址在同一个社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继续。”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女人的其中一家公司,三年前拿过吕州市政府的一个绿化工程合同。
“中标价格比第二名高出百分之二十二,评标委员会的组长,是于不平当时的秘书。”
田国富在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材料发加密邮箱,原件带回来。”
“明白。”
电话挂了。
田国富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沙瑞金的保密专线。
沙瑞金接起来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台灯开着,手边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
“说。”
田国富把老程在吕州的发现,一五一十地报了一遍。
越级审批,违规签字,女商人,关联公司,高价中标。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于不平。
沙瑞金听完最后一句,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这个女商人,跟于不平到底什么关系?”
“目前掌握的信息,私交极深。具体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沙瑞金把钢笔放下,手掌按在桌面上。
“国富,给你三天时间。”
“顺着这个女人的资金链往下挖,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挖干净。”
“我要一份铁案。”
田国富应了一声。
电话挂了。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于不平。
高育良的嫡系。
常委会上投了林明阳的票,当着他的面反水。
你高育良的人,我动一个给你看看。
看你还稳不稳得住。
夕阳把窗帘的影子拉得老长。
省政府大楼里,林明阳在审批部委考察组的最后一份对接文件。
省委一号楼里,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一份空白的批示笺上,笔已经拧开了。
而在省委党校招待所二楼那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侯亮平靠在床头。
他看着对面那个刚让自己写完检讨申请书、又交完公粮、此刻正裹着被子闭眼休息的钟小艾。
钟小艾翻了个身,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半张侧脸。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上是一条关于汉大老校长案的新闻推送。
侯亮平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十秒,又看了看钟小艾。
中纪委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他老婆。
汉大的案子,是否还有翻盘的余地,就得看小艾的了。
侯亮平的手伸向床头柜,拿出一瓶黄色包装的药丸。
倒出一把狼吞虎咽地服下后。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揉了揉腰。
“我真的做错了吗?”
侯亮平盯着天花板,暗暗在心中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