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办公楼的灯亮了一整夜,效率出乎所有人意料。
核查组的人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四点。
一夜时间,张树立瞒报直播事件与丁义珍失察的全部卷宗已经整理完毕。
分类归档,封口盖章,摆在了田国富的办公桌上。
田国富翻了二十分钟,把卷宗合上,亲自送到了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接过那摞材料。
昨晚几乎没睡。
常委会上连输三局的滋味在胃里翻了一夜,翻到最后变成了一股子狠劲。
田国富把报告放在桌面上,退后半步。
“沙书记,核查组一夜赶工,张树立的两项问题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闭合。”
沙瑞金翻开第一页,扫了三行。
不用细看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
“情况属实,立即停职查办。”
笔锋沉重,收笔果决。
签完名,日期,盖章。
田国富把报告收回去,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袋。
他正准备转身往外走,沙瑞金开口了。
“等一下。”
田国富的脚步定住。
“把门关上。”
田国富伸手把办公室的门合严,转过身。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盯着田国富看了三秒。
“于不平。”
田国富的眉毛跳了一下。
“吕州市委书记。”
沙瑞金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昨天常委会上,他投了什么票,你看见了。”
“看见了。”
“给我找。”
沙瑞金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往桌面上点了一下。
“我要他的核心破绽。不是鸡毛蒜皮,是能一刀见血的东西。”
田国富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心里头的算盘飞速地拨了两圈。
于不平是高育良的人,动于不平就等于在高育良身上割肉。
沙书记这是被林明阳逼急了,要拿高育良的人开刀立威。
这刀递不递?
田国富在心里盘了一圈。
得递。
不递的话,昨天常委会上的账,沙书记迟早要算到他田国富头上来。
这对他来说,这事有害处吗?
没有。
高育良的势力被削,对省纪委百利无一害。
田国富也不喜欢这位满嘴道理的大教授。
“书记放心。”
他的嗓音压低了半度。
“省纪委副书记老程,跟吕州那边没有任何交集,人干净。”
“我安排他以常规走访的名义过去,驻点摸底,顺便让易学习多配合工作。”
沙瑞金点了一下头。
“快。”
田国富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得很。
他掏出手机,翻到省纪委副书记老程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去吕州,常规走访。具体面谈。”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田国富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电梯壁,嘴角的弧度一闪而过。
……
京州市纪委办公楼。
张树立接到省纪委核查组组长电话的时候,正把领带解到一半。
"张书记,省委沙书记已签批核查报告。
“即日起,您的京州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一切职务停止履行。
"核查组今天下午两点到京州,请您做好配合准备。"
电话挂了。
张树立握着手机,整个人往椅子里滑了下去。
手机从手心滑脱,磕在桌沿上弹到地面,屏幕朝下。
他盯着天花板,嘴唇哆嗦了两下。
完了,彻底完了。
连田国富都不保他。
昨天那通电话里"别做多余的事",果然是让自己安静等死!
……
京州市区,地铁一号线核心换乘站规划区域。
一辆普通的深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一辆普通的深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林明阳推开车门下来,手里卷着一份1:500的施工规划图纸。
李达康从另一侧下车,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已经往上撸了一截。
两个人站在路边,面前是一条车流不断的主干道。
道路两侧挤满了各种商铺,卖早餐的、修鞋的、卖手机壳的,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溜。
早餐摊的蒸汽还没散尽,行人和电瓶车混在一起,堵得水泄不通。
林明阳展开图纸,对着眼前的街景看了半分钟。
手指点在图纸上两个红色标注的位置。
“达康书记,你看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个标注点,然后抬起来,指向路面右侧一根粗壮的井盖。
“地下管网主干线从这里过。污水管、燃气管、通信光缆,三条管线交叉。”
“盾构机要从下面穿,必须先把这三条管线全部迁移。”
他的手指又往左边挪了五十米。
“再看那边。”
路左侧是一排紧挨着的两层小楼,底商上住,窗户上晾着衣服和被单。
“地表征迁范围,按规划红线,要吃进去这一整排。”
“你看……”
林明阳的手指在图纸和实地之间来回比对。
“管网迁移的临时施工场地,刚好跟征迁区域重叠。”
“先迁管网,住户没搬,施工车辆进不来。先征迁,管网没改线,盾构没法推进。”
“两头卡死。”
李达康盯着那排小楼看了五秒。
他啪地把手掌拍在商务车的引擎盖上。
“林省长,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市委工作组明天就进驻,征迁和管网迁移同步启动,两条线并行推进。”
“我给你一个时间节点。部委考察组到之前,这一段路面上的障碍全部扫清。”
林明阳把图纸卷起来。
“达康书记,军令状可以立,但有一条。”
“征迁过程中,程序必须到位。评估报告、补偿方案、居民签字,一步都不能少。”
“不能为了赶工期,搞强拆。”
李达康的手从引擎盖上收回来。
“林省长放心,京州不会再出第二个大风厂。”
林明阳点了下头,把图纸递给身后的工作人员。
两人沿着规划线路又往前走了二百多米,把几个关键站点的实地情况过了一遍。
临近中午,日头挂在头顶。
李达康抬手看了看表。
“林省长,中午就别回机关食堂了。
“这附近有个小馆子,老板手艺扎实,环境稍微差点,但东西干净。”
林明阳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不大,但他自己听见了。
系统昨天给的那个“体力恢复+15%”,后劲比他想的猛。
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代价就是饿得快。
特别快。
代谢速度飙升,饥饿感跟开了加速器一样。
从早上到现在,肚子已经叫了不下十次了。
此刻的饥饿感能用四个字形容——饥肠辘辘。
“行,就近解决。”
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走了不到五十米,一家没有招牌只有门帘的小馆子出现在眼前。
六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看见两个穿西装的人进来,愣了半秒,赶紧拿抹布擦桌子。
林明阳坐下,拿起菜单扫了一遍。
“老板,大排面两碗,红烧肉一份,炒时蔬一份,米饭三碗。”
李达康已经坐到对面了,听到这个点单量,端水杯的手停在嘴边。
三碗米饭?
加两碗大排面?
再加红烧肉?
这是一个人吃的量?
“林省长,咱们……就两个人。”
李达康试探性地确认了一句。
“嗯,我知道,你随便点。”
林明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再加个蛋炒饭了。
算了,先吃着,不够再说。
菜上得很快。
胖老板手脚麻利,大排面满满当当两大海碗,红烧肉的酱色浓得发亮,米饭用搪瓷盆装的,堆得冒尖。
林明阳拿起筷子,开始吃。
速度不慢,但动作不粗。
每一口嚼得到位,吞咽干脆,筷子在碗碟之间切换得行云流水。
第一碗米饭,三分钟。
第二碗米饭,四分钟。
大排面端过来,呼噜呼噜连汤带面扒了个精光。
李达康坐在对面,自己那碗面才吃了一半。
他看着林明阳把第三碗米饭扒进嘴里,配着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往下送,整个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思。
这位常务副省长,精力到底有多充沛?
昨天在常委会上连坐五六个小时,布局、反击、投票,全程滴水不漏。
今天一早又跑工地看现场,中午的饭量能顶三个壮劳力。
想到这里,李达康默默地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也收拾干净了。
林明阳吃到第二碗大排面的时候,终于感觉到那股子饥饿感消退了大半。
舒坦。
吃饱的感觉真好。
系统这个体力加成的副作用就是费粮食,但说实话,挺划算的。
隔壁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女孩低着头,手机架在调料瓶后面。
她是本地一个美食探店的小博主,今天本来是来拍这家苍蝇小馆的招牌大排面的。
没想到拍着拍着,镜头里闯进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其中一个,她越看越眼熟。
上个月那个陈清泉案的新闻通稿里,配的就是这张脸。
常务副省长,林明阳。
女孩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碰倒。
她稳住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自己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镜头里,林明阳正在埋头吃第二碗大排面。
动作利落,姿态自然,跟坐在单位食堂里的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一点架子都没有。
女孩把这段视频从头到尾录了下来,三分多钟。
下午两点,这段视频被她加了个标题上传。
“在路边苍蝇馆偶遇的大人物,三碗饭两碗面,干饭能力我服了”。
晚上六点,网红“城尺行者”转载。
晚上八点,热搜榜第十七位。
晚上十点,第三位。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画风——
“这才是人民公仆该有的样子。”
“别人的领导在五星级酒店,我们林省长在苍蝇馆嗦面。”
“三碗饭两碗面,这体力我酸了。”
“难怪能在常委会上一个打十个,吃得多干得多啊。”
……
省委党校招待所,二楼。
侯亮平坐在那张硬板床上,背靠着墙。
休闲外套搭在椅背上,脚上一双布鞋,头发没打理,胡茬冒出来了一点。
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是房卡刷门的滴声。
门推开。
钟小艾拉着银色行李箱走进来。
侯亮平站起来,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你……”
钟小艾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外套脱下来搭在箱子把手上。
她转过身看着侯亮平,上下打量了两秒。
“坐下。”
侯亮平的嘴合上了。
他重新坐回床沿。
钟小艾拉过房间里唯一那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两腿交叠,胳膊搭在膝盖上。
“侯亮平,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老老实实回答。”
“你到底想不想在体制内继续混下去?”
侯亮平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艾,我……”
“回答问题。”
“……想。”
“想就把你那套反腐先锋、正义使者的壳子给我脱干净。”
钟小艾的手往床头柜上一拍。
“你看看你最近在汉东干的事。
“审讯室死了人,直播翻了车,汉大校长跳了楼。”
“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每一次都觉得程序是多余的,每一次都往枪口上撞。”
“结果呢?从局长变副局长,从副局长变党校学员。”
“再来一次,你觉得还能往哪降?”
侯亮平的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反驳。想说那些案子不查行吗?想说那些贪官不抓行吗?
但钟小艾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敢开口,我能再教育你两个小时。
“从现在起,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钟小艾的手指头点着他。
“不准打听案子,不准联络旧部,不准跟任何人谈你对林明阳的看法。”
“闭嘴,低头,学习,反省。”
“等风头过去了,我和爸再想办法。”
侯亮平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
钟小艾盯着他看了五秒,确认这个“行”字里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招待所的窗帘质地一般,挡光效果勉强及格。
钟小艾转过身,手搭上了衬衫第二颗纽扣。
侯亮平抬起头。
“小艾?”
“别愣着了。”
钟小艾把纽扣解开一颗,冲他歪了一下头。
“出差公干之余,公粮总得交吧?”
“多久没回京了,这笔账我可记着呢。”
侯亮平发现,小艾变了。
从刚才那个雷厉风行的中纪委副主任,变回了一个奔波一天、风尘仆赶来看丈夫的妻子。
侯亮平愣在床沿上,脸上露出痛苦之情。
像现在这种情况,自己哪还硬气得起来?
豪门这碗饭,果然难端。
侯亮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正要脱下外套,只听见钟小艾又开口了。
“急什么,先把申请书写了再说。”